七杀(215)
在他这里,溯离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七月半大人,只是一个需要他关照、需要他保护的少年,和他以往在战区救助的那些失去父母的孩童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可是如今,戚长缨的认知随着雪花一同被钟声推翻。
那个他以为需要被他护在身后的孩子,在众人面前展示着超出他们认知的、强大到恐怖的力量,仅凭一人就破开了他们的死局。
狂风中,少年稳稳立在瞭望塔尖,抬手结印,猛地展开双臂,五指成爪,一头长发散落,与衣摆搅在一起,衬得肤色更加苍白。
编钟猛地震响杂乱无序的音节,地面之上伴着凄厉叫喊炸开了一片血色的烟花。
溯离微微眯起眼,眸底映着那片鲜艳颜色,很轻地歪了一下头,唇角难得上扬,勾起一个鬼魅般的笑意:
“不知死活的东西……”
这世上没几个人知道,七月半与其他冥道灵师最不同的地方,以及他最出挑的天赋,并不是法器与诅咒,而是驭鬼。
控制厉鬼心神与行为,驱策其按己心意为己所用,是祖师爷都做不到的事。
所以祖师爷才说,七月半是被上天眷顾的孩子,他天生就为冥道而生。
还说,以他的心性与能力,若不多加限制,未来必成大祸。
而今,钟声策万鬼齐鸣,无论是新死的冥灵还是周遭徘徊的亡魂,皆听他号令,扑向侵略之人。
他们借七月半赋予他们的力量穿破屏障,触碰生人,啃噬他们的血肉,吞下他们的恐惧,带着他们刚刚从肉身中脱离的、还在恐惧颤抖的亡灵,支配他们,让他们用自己的愤怒与利爪刺破他们同伴的头颅和胸膛。
这是七月半自己定下的因果轮回,一报还一报。
“都去死……”
编钟为这场单方面的屠杀奏起挽歌。
音节愈发急促激烈时,少年七窍缓缓淌下血泪,笑意却愈发尽兴张扬。
“哈……哈哈哈……
“……都给我去死吧!!!”
第108章 质疑/12
“嗬……有……有鬼……”
带兵袭入赤烽关的朝苏首领站在人群后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兵们死状各异倒在他眼前,而他居然连下手的人都没瞧见。
“这群中原人……该死的宽袖羊……”
他用朝苏话咒骂着这群装神弄鬼的宽袖羊。
平日里满口的仁义道德,如今堂堂正正用兵敌不过他们朝苏,竟就想出这种腌臜下作的手段阴他们朝苏好男儿的性命。
这到底是什么巫术?
他们请来了什么鬼魅?
在想出应对的方法前,不能……不能再……
“撤退!快撤!!!”
首领撕扯着嗓音,指挥着自己的部下往赤烽关外撤离。
可实际上,那里还需要他下令?后面的人瞧见前面的情况,听说中原动了妖法,早已丢盔弃甲狼狈逃窜。
首领夹在混乱的人群中,用尽全力奔跑着,可身后鬼魅般的钟声丝毫没有要放过他们的意思。
诅咒依旧缠在他们身上,任他们跑得多快都无法摆脱,就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锁链,死死黏住了他们的灵魂,将他们扣押向注定的死亡。
意识到这点后,首领忽觉自己后颈漫上了丝丝缕缕的凉意。
那寒意不同于冰雪,而是另一种能够直接浸入灵魂与骨血的阴森。
眨眼间,那感觉愈发清晰浓郁,仅一瞬的功夫就从他的后颈蔓延至耳根。
“快……走……”
喉咙似乎也被某种力量扼住,叫他几乎发不出声音。
他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这最后两字,下一秒,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自他体内响起,他全身骨骼尽碎,只剩一身皮肉,软软瘫倒在地。
“将军……”眼见着敌寇狼狈逃离,副将忍不住望向戚伯明,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。
戚伯明神情复杂。
惨叫声未绝,他皱皱眉,收回了视线。
在方才的拼杀中,他肩膀与腰侧中了两箭,箭头没入铠甲,有鲜红的血流出来。
他咬牙,抬手掰断了箭杆,才再次抬眸,望着风雪夜中还未停止的逃窜与屠杀:
“别追了,清点损失伤亡,关闭加固城门,还有……让戚长缨管管他的小孩。”
“……是!”
事实上,根本不需要戚伯明下令。
在看清瞭望塔上的人影、确认城墙下的危机已解除后,戚长缨就已经赶了过去。
他奔跑在城墙之上,身后红色的披风与风雪一同翻搅。
关外仿佛化为人间炼狱,明处暗处的朝苏士兵的哭嚎呐喊声几乎盖过了狂风,钟声与死亡伴着他们,如影随形。
“够了!溯离!停手!!”
戚长缨赶到城墙与瞭望塔链接的廊桥上,抬头望着塔顶上那个被雪花浸透的少年。
他眼下血痕几乎占据了大半张脸,血色将肤色衬得更加苍白。
听见熟悉的声音,他低头看了戚长缨一眼,弯唇冷笑:
“不、够。”
罗盘漂浮在他身前,其上指针飞速转动着,替溯离寻找方向。
戚伯明个不中用的,过个年过得什么都忘了,城门守不住就罢了,自己还伤成那个德行,什么第一名将,也不过如此。
这本和溯离毫无关系。
戚伯明、戚长缨、沈华容……甚至这整个大营中的人全死光他都无所谓,可若让北蛮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破了赤烽关,他七月半的脸就要丢尽了。
突如其来的泥沙暴雪毁掉了除夕夜的烟花,连带着一群北蛮人将他的计划和他计划中的人搅得一团糟,溯离没法找老天算账,还不能算在这群碍事碍眼的北蛮人头上吗?
戚长缨又算个什么东西,把他当成个需要缩在后方被周到保护着的废物,实际上呢,他们这群人穿着铠甲打了几十年都没个结果的战争,他七月半只要一夜,就能按得北蛮人至少十年抬不起头。
自视兵强马壮,觊觎中原版图,夜袭赤烽关?
那便让他们知道狂妄自大所要付出的代价。
这套编钟是溯离的本命法器,用来铸造它的每一寸铜都被怨魂与鲜血浸泡过九九八十一天,内壁刻的咒文是溯离以自身驭鬼天赋为基础凝练转化而成,故此编钟奏响的每一道音节,都可承载他的能力与意志,替他本人驱策鬼魂。
钟声能够覆盖方圆两千里。
那他便让这赤烽关外两千里内寸草不生。
别说人了,就是属于朝苏的一只羊、一只鸟,都别想活。
溯离抬手抹了一把眼底血迹,重新结印。
这次,罗盘指引出了具体的方位。
西北方向,三百里,大营,三万八千人。
再往东一百里,驻地,一万九千人。
继续向北,聚居村落……
“敌人已经退了,继续屠杀没有意义!溯离,停手!!”
“有没有意义我七月半说了算!你算什么东西,也敢拦我?!”
溯离皱眉瞪向戚长缨。
那一眼虽然隔得很远,在夜里也模模糊糊看不真切,戚长缨却是无端感受到一股针刺般的寒意。
好像有什么东西袭上他的眉心,带着比战场上还要浓重数十倍的血气,再进一厘就要将他的灵魂与骨血吞吃殆尽。
但它并没有真正触碰到戚长缨。
那似乎只是某种威慑而已,压迫他一瞬便如退潮般远去。
“滚开!别碍我的事!!”
钟声更为激荡,响彻天地时还伴着溯离的嘶吼。
戚长缨抬头望着他。
溯离周身的气息极为危险,如一场汹涌的风暴,戚长缨能感受到。
本能告诉他需要尽快远离这里,理智却令他试探着靠得更近。
“溯离,你冷静一点,听我说,有攻有守有胜有败才是战争,单方面的碾压就是屠杀,朝苏人已经退出了赤烽关,他们对赤烽关已经没有威胁了,我代表今夜驻守赤峰关的所有将士们,代表我们身后的百姓们,感谢你的守护,但是,该停下了,阿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