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103)
南蠡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孙子大不了几岁的青年,心绪复杂难平,终究喟叹出声:“有时候老夫会想,是不是我们拖累…”
“南相,这种话以后不可再提。”傅徵打断他,不容置疑道:“若没有诸位撑着后楚的残局,即便我孤身到了炎水,女皇又怎会信我能护得五殿下周全?”
他抬手按住案几,目光扫过众人,一字一句掷地有声:“唯有我们同心共济,分清轻重缓急,各司其职,才能让女皇看到后楚未散的人心,看到人族未绝的希望!”
“希望?”
女皇眼神睥睨地望着台阶下的老弱病残,觉得这句话十分可笑。
历时一年有余,南蠡带着后楚遗臣终于踏上了炎水的土地,只是这支队伍早已没了当初的模样——
出发时五百精锐整整齐齐,如今只剩一百来个衣履残破、面带风霜的老弱病残,连那个被寄予厚望的傅徵,也成了“不知所踪”的泡影。
女皇斜倚在盘龙宝座上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阶下众人,最后落在南蠡身上。
老人的战袍磨出了毛边,脸上刻满了风霜,唯有那双眼睛,还透着不肯熄灭的执拗。
女皇语气里满是荒谬:“南大人,你跟朕谈‘希望’?”
“是!”南蠡猛地挺直脊背,手中的符节攥得指节发白,声音虽因疲惫有些沙哑,却丝毫不减坚定,“恳请女皇开恩,准许我等迎回五殿下,重振人族!”
女皇盯着他看了半晌,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,最后她冷笑一声,抬手拂袖起身,准备转身离开——
疯了吧。
这群人。
“恳请女皇开恩——”南蠡的声音陡然拔高,攥着符节的手青筋凸起,字句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撞得梁柱仿佛都在轻颤。
听到那声恳切又固执的请求,女皇脚步微顿。
她觉得荒谬极了,外面妖患猖獗,这支剩下百来人的残部,连主将都没了下落,竟还敢提重振人族?让她将儿子放出去送死?
可她又难免动容,南蠡眼中的执拗太刺眼,像极了嬴晔手下那些明知不敌却仍冲向妖潮的将士。
“母皇!母皇!有后楚的消息了对吗?父皇如何?十四呢?可有十四的消息了?”妘煜匆忙而来,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样子,眼中满是急切。
女皇被打断思绪,轻声斥责:“慌慌张张,成何体统!”
“要不是您将我拘在宫里,我早就出去了!”妘煜忿忿不平道。
女皇冷声道:“你出去能做什么?送死么!”
“才不会!”妘煜猛地攥紧了拳,指节泛白,眼中满是不服输的光:“您太小看我了!去年妖物袭扰城郊,是我帮着二姐帮我百姓!前日击退犯境妖兵也是我一马当先!”
女皇却只是淡淡瞥他一眼,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戳穿:“一马当先?摔下马的是谁?”
“……”妘煜深呼吸一口气,愤懑道:“是你在我身上下禁制,不准我出这方圆十里,我才会摔下马去!”
“既知走不出这宫墙,就安分待着。”女皇站起身,明黄色的龙袍扫过地面,留下一片冷硬的弧度,转身便要往内殿走。
“母皇!”妘煜快步上前拦住她,声音里的怒气几乎要溢出来,“后楚的人在哪儿!”
“五殿下。”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殿侧传来,打断了两人的对峙。
妘煜动作一顿,缓缓侧身望去。
南蠡站在廊下,银白的发丝被穿堂风吹得微颤,手里握着的奏报似乎比寻常更沉些。
南蠡行礼道:“老臣见过五殿下。”
妘煜眼中瞬间迸出光来,方才因女皇而生的郁气一扫而空,他大步上前,几乎要抓住南蠡的手臂:“南相!后楚那边如何了?孤的父皇…还有十四!他们都如何了?”
南蠡满目沉重:“启禀殿下,陛下他…已经殉国。”
“……”妘煜脸上的急切瞬间凝固,虽然他早已得知这个消息,可亲耳听到之后,像是被悬在头顶的惊雷劈中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他哑声问:“那十四呢?”
南蠡微怔,抬眼看向他,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:“十四?殿下说的是…”
“就是小国师!傅徵啊!”妘煜的声音陡然拔高,眼底刚熄灭的光又燃起一点,带着最后一丝希冀。
南蠡沉默片刻,终究还是摇了摇头,语气里满是无奈:“小傅大人…自从与我们分别之后,至今杳无音讯。”
“杳无音讯…”妘煜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,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吞进肚子里。方才还燃着希冀的眼,瞬间又暗了下去,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沉了几分。
女皇的声音冰冷响起:“如今你亲耳听到这个结局,可满意了?”
妘煜缓缓转过身,眼底还凝着未散的雾色,看向阶上的女皇时,声音里带着点发颤的冷意:“母皇说的这是什么话?”
“孤在问你,”女皇缓步走近,龙袍扫过地面,没半分温度,“知道你父皇殉国、十四失踪,你是不是终于能断了出去的念头,安分待在宫里了?”
“安分?”妘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,眼眶却不受控地泛红,“父皇殉国,十四生死未卜,儿臣在这宫里锦衣玉食,算哪门子的安分?”
他上前一步,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,“母皇总说儿臣出去是送死,可父皇殉国!我不能为他收尸!十四孤身流浪在外,我却无能为力!我这是苟且偷生!”
女皇的脸色沉了下来,指尖掐进掌心:“放肆!朕是为了你好!如今神州大乱,妖物横行,你才十三岁!你能做什么?”
“那也比在这宫里做个懦夫强!”妘煜猛地抬高声音,眼底的水汽终于落了下来,砸在冰凉的金砖上。
女皇气结,胸口剧烈起伏着,明黄色的龙袍都跟着微微晃动:“来人!将他关进清心殿,没有朕的旨意,半步不得踏出!”
“谁敢动孤!”妘煜梗着脖子,被侍卫架住胳膊时,脚步却仍在往前挣,声音里满是不甘的嘶吼:“放肆!放手…放手!”
“南相!南相!你帮孤劝劝母皇——”
“我要出去找十四!”
“放开我!”
侍卫不敢耽搁,架着仍在挣扎的妘煜往外走。
少年的怒骂声渐渐远了,女皇缓缓抬手按在胸口,眼底的厉色褪去些许,只剩一片无人察觉的疲惫与涩然。
亲耳听到嬴晔战死,她并非面上这般从容。
女皇闭上双眸,脑海里闪过与嬴晔的美好时光——桃花宴上,他执她手许江山同往;雪夜暖炉,他指尖温度透过锦缎。
那时他们好像一对寻常爱侣,而非扛着乱世的帝王女皇。
最后一面是他驰援后楚前揖别,帝王意气风发地抓紧缰绳,“待神州安定,女皇可愿与朕共赏河山?”
如今承诺成空,妘姜摩挲着腕上的玉镯,殿外铜铃被风吹响,满室只剩孤寂。
“朕会安排你们住下。”女皇声音沉了沉,目光扫过殿外飘落的枯叶,情绪不明地说:“从今往后,烦请南相教导煜儿,至于其他的事…朕绝不答应。”
南蠡闻言,郑重跪下,苍老的身躯伏在冰凉的金砖上:“老臣谢陛下信任,定当穷尽毕生所学用心教导殿下。但有一事,还望女皇陛下相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