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331)
“我虽然不能取你性命,也有千百种封印禁制,将你永世困于樊笼。”银蓝咒法迅疾而起。
鹭彤飞身躲过,“尊主,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自负。”
她本就是山鬼所化,通晓阴阳之道,心头恨意愈甚,能耐越是可怖。
只见她抬手凝诀,指尖妖力猛地撕裂虚空,神州与鬼蜮的壁垒应声洞开。
滚滚黑雾从裂隙里倾泻而出,阴风怒号,数以千万计的阴兵踏着死气凭空现世,鬼气遮天蔽日,朝着神州大地四面八方席卷压下。
鹭彤立身黑雾之巅,衣袂在阴风中翻拂,侧眸看向傅徵,语气带着嘲弄与挑衅:“尊主不如试试,这些鬼蜮阴兵,还认你这个旧主吗?”
城门口原本还剑拔弩张、彼此敌视的修士与守城将士,眼见漫天阴兵压境,生死危局迫在眉睫,当即放下所有私怨纷争,自发聚拢成一道防线,默契联手,共抗阴兵。
就在防线即将被鬼潮冲垮的刹那,帝煜缓步行至人前。
他周身气息沉敛素净,不见半分往日翻涌肆虐的浊气,可骨子里那能镇万钧的本源威压,分毫未减。
无需依仗浊气,陛下本就有镇御山河的根基与能耐。
帝煜静立阵眼正中,立身人族阵线之前。
周身气息内敛不张扬,威压却无声覆满四野,俯瞰着黑压压的阴兵鬼潮,与守城将士、各派修士并肩而立,共守这一方人间山河。
傅徵望见阵眼上空安然伫立的帝煜,心头微松,同时神色凝重。
他指尖妖力翻涌,凭空织出层层流光结界,骤然收紧,径直将鹭彤困在一方密闭空间之内,断绝她继续引动鬼蜮、操控阴兵的通路。
下一刻,傅徵周身银光轰然暴涨,磅礴妖力冲天而起,身形顷刻化作真身。
一条通体银辉的巨龙破空现世,鳞甲流光莹润,龙角峥嵘凌厉,庞大龙躯盘旋舒展,裹挟着凛冽长风,径直掠至守城大阵结界之前。
银色巨龙稳稳横亘半空,以身躯挡在帝煜身前,龙首高昂,对着阴兵铺天盖地的鬼潮,陡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。
龙啸穿裂阴风,直撼鬼蜮黑雾,天地间瞬间震荡。
异色竖瞳锋芒凛冽,傅徵心底笃定:万年前,他能镇服万千阴魂,如今自然也能。
银龙庞大的身躯悠然盘桓在漫天阴煞之中,周身流转的银辉缕缕交织、缠绕、勾连,在空中编织出层层叠叠繁复玄奥的封阴阵纹。
阵光如流水般漫过鬼蜮裂隙,死死束缚住不断涌出的阴气与阴兵。
那道撕开天地的鬼蜮裂口,竟缓缓向内收敛,有了缓缓合拢的迹象。
黑雾翻涌渐缓,万千阴兵失去源头支撑,攻势也随之颓靡下来。
一旁被阵法暂时滞住的鹭彤静静伫立在阴风之间,冷眼将傅徵这通天彻地的能耐尽收眼底,面上不见慌乱,反倒沉下心静静等候。
她垂在身侧的指尖轻拢,那枚先前碎裂的铜铃竟在阴灵气的滋养下缓缓修复,裂纹一点点弥合,重归完好如初。
鹭彤手腕微动,轻轻一摇。
叮铃。
一声清越铃音穿透漫天鬼气,轻得像风,却带着直抵魔渊深处的诡异之力。
魔渊瞬间躁动起来,魔气闻声而动,蛮横地冲破傅徵布下的层层封印,戾气滚滚,径直朝着封印它们的人猛扑而去!
早在八十多年前花魇潜入盗取魔息之时,鹭彤便已暗中截取一缕同源魔息,并且暗中炼化。
她勘破魔气来源于帝煜执念的真相,而这份执念的归宿,自始至终都是傅徵。
不久之前,鹭彤刻意隐在暗处,放任傅徵封印魔气。
实则是故意给足傅徵时间,让那些饥渴混沌的魔气慢慢熟识傅徵的气息,让它们牢牢认准自身欲望所在,将傅徵视作本能追逐、吞噬的唯一目标。
只要催动这枚铜铃,便可引动魔渊魔气暴动,吞噬掉它的执念——
傅徵。
要摧毁神州,就要摧毁帝煜。
要摧毁帝煜,就要摧毁傅徵。
当人皇再一次看到爱人在眼前陨落,还是死在他的执念之下,他还能无动于衷地镇守神州吗?
届时,无论他选择殉情,还是倾覆万物,神州都注定走向覆灭。
铺天盖地的魔气狂涌奔袭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倾覆而下,化作无边黑潮,悍然直扑半空银龙。
鹭彤静静凝望着,眼底翻涌着深埋岁月里的偏执与苍凉。
她等的,从来都是这一刻。
神州即将崩塌,人间即将湮灭。
而她背负多年的血海深仇与无尽痛苦,也将随着这一场浩劫,彻底画上终点。
鹭彤神色渐渐归于平静无波。
该筹谋的,她已然尽数做完,余下的,只需静静等候宿命尘埃落定。
就在滔天魔气即将吞噬银龙的刹那,一股浑厚沉敛的浊气横空现世,掠至傅徵身前,稳稳挡在他身前。
浊气与魔气轰然相撞,正面强势对冲,恰似水火相碰,互不相容,却又莫名相容。
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寰宇,气浪翻涌席卷四野,黑雾浊光交织翻卷,遮天蔽日,整片天地瞬间陷入沉沉阴霾。
两股极致力量纠缠撕扯、彼此消融,狂暴的余波慢慢回落震荡。
最终化作无形气流缓缓弥散,渐渐褪去锋芒,一点点淡化、透明。
不消片刻,席卷天地的魔气与气势磅礴的浊气,一同归于虚无,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。
银龙僵在原地,异色竖瞳猛地一缩。
他太清楚这股力量的来源。
陛下!?
傅徵心头骤然一沉,心底寒意翻涌不止。
浊气本是帝煜立身本源,就这样消失了,那么,帝煜呢?
傅徵心神大乱,慌乱旋过庞大龙身,目光急切扫向下方。
只见帝煜安然立在守城大阵之前,身姿依旧挺拔,周身萦绕着丝丝缕缕稀薄浊气,正随风一点点淡化消散。
帝煜面容覆着一层沉冷寒意,目光锁定阵法中的鹭彤,威压沉沉。
鹭彤整个人僵在傅徵布下的阵中,满脸愕然,全然没料到结局会偏离自己预想的轨迹。
“这是朕的神州,存在与毁灭,皆由朕说了算。”
帝煜语气冷冽,已然动了真怒,锋芒迫人。
“你几次三番寻衅作乱,搅动神州风波,真当朕不敢动你么,鹭彤!”
话音刚落,一股灭顶般的磅礴神力骤然倾泻而出,径直朝着鹤洲的方向压去。
鹭彤怔怔望向鹤洲的方向,只听轰然一声巨响震彻四野,大地震颤,仿佛鹤洲千年根基应声崩裂倾颓。
与此同时,鹭彤的身形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,轮廓渐渐虚浮,妖力从体内飞速溃散。
她低头望着自己渐渐虚化的双手,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怅然,语声轻得像叹息:“早除掉我不就好了…何必兜兜转转,蹉跎这么多年?”
光影一晃,帝煜瞬间闪现至她身前,深邃眸色微有波澜,语气深沉:“你千不该万不该,拿傅徵来逼朕。”
鹭彤濒临消散,低低笑了一声:“若不动他…你会替我解脱吗?”
帝煜垂眸凝着日渐透明的她,眉宇微蹙,缓缓开口:“世间轮回往复,枯荣有定,或许不久之后,鹤洲消散的生灵,自会循着轮回重归故土。”
“你该明白,生命本就是一场周而复始的归途。”
此刻的鹭彤身形已近乎透明,快要融进周遭的风里。
她轻轻阖上双眼,神色释然又带着倦怠:“我没有你那样的耐心,我的孩子们…也没有傅徵那般偏执的心气。”
她轻轻吐出最后一句低语,声若游丝:“罢了,山神大人…”
“这样的结局…似乎也不错…”
“下辈子,再也不来这破地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