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296)
这似乎涉及到了鹭彤与傅徵的渊源,帝煜追问:“你所求的,是什么?”
鹭彤抬眸:“陛下确定,要在此时与我论及此事?”
帝煜收回目光,重新望向灵浴所在方向,语气冷硬:“朕便守在此处。它们若敢擅闯结界,一并收拾了便是。”
鹭彤缓缓垂眸,心底轻叹:真是和傅徵一个模样,疑心重得很。
妖气愈发浓稠之际,天际忽然卷来一阵浓烈狐香。
花魇领着一众亲信妖部踏空而来,她九尾绽放,尾扫风云,气息已然今非昔比——
在傅徵丹药相助之下,她已然稳稳踏入妖尊之境,威压散开,竟生生逼退了外围一片小妖。
与此同时,远方寒光破空而来。
一名白发少年腰悬长刀,骑着通体雪白的巨狼踏云而至,少年眉眼明亮,声音清脆又欢喜,直直穿透结界:“陛下!少君!我回来啦!”
羽岸握紧手中长刀,仰头朝着殿内高声喊道,一脸跃跃欲试:“陛下放心!有羽岸在,定不会让半只妖物踏入结界!”
帝煜疑心未消,目光转向鹭彤,挑眉问道:“是你召他们来的?”
周身气息悄然一沉,已是暗自戒备——此处妖物已然不少,再多生变数,他绝不能让灵浴之内的傅徵受到半分惊扰。
鹭彤笑意温淡:“只是奉少君之命行事罢了。”
帝煜沉默片刻,眉峰微蹙,心底暗忖:傅徵又想做什么?
激战从白日一直打到暮色四合。
日光渐渐西斜,天光由亮转暗,山野间只剩下兵刃相接的脆响、妖物的咆哮与灵力炸开的轰鸣。
花魇九尾翻飞,狐火漫卷,从容应付着扑上来的妖群;
她带来的一众狐妖仆从亦紧随其后,爪影与妖风齐出,死死守在结界外围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羽岸骑着雪狼来回冲杀,长刀挥出一道道利落弧光,少年越战越勇,满是鲜活锐气。
就在天色彻底暗下、星月初露之时,灵浴殿内骤然华光大盛。
傅徵踏出灵池,周身精纯妖力如潮汐般层层外溢,金蓝气流绕身流转,不过半日调息,已然修为大进。
原本喧闹的战场,瞬间一静。
帝煜抬眸望向他,神色不自觉柔了几分:“感觉如何?”
傅徵唇角微扬:“只差最后一步便算圆满。只是外头太过喧嚣,臣怕扰了陛下,便先出来一趟。”
帝煜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微妙:“看到了吗?你这块肥肉,倒是抢手得很。”
傅徵指尖轻抚帝煜下颌,语气温柔:“臣只准陛下一人独享。”
“男人啊,都是嘴上说得好听。”帝煜刻意拉开两人距离,似笑非笑地望着傅徵。
傅徵笑意更深,眼底掠过一丝锋芒,偏头望向结界外躁动不休的妖群。
“陛下既不信,臣便亲自下场,让陛下亲眼看看。”
话音未落,他抬手轻拂,周身金蓝妖力骤然暴涨,如潮水般席卷开来。
傅徵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,径直破界而出。
花魇与羽岸瞥见那道金蓝流光掠出,当即眼前一亮,惊喜出声:“少君!”
风拂灵光瞬转,傅徵原本松散垂落的长发被妖力轻轻一拢,尽数高束成马尾。
前一瞬还温润沉静、眉眼温和,下一瞬已是锋芒毕露,凛冽气场破体而出。银甲映着冷光,衬得身形愈发挺拔,竟是难得一见的意气风发。
帝煜立在结界之内,目光灼灼地望着傅徵。
万年前,他的国师碍于身份,极少披甲上阵,如今看来,战场才是最适合傅徵的地方。
毕竟陛下骨子里的疯劲,本就与国师一脉相承。
傅徵掌心灵力骤凝,一柄寒光凛冽的长枪凭空现世,枪锋冷芒吞吐。
他记得昔日征战天下,帝煜素来偏爱这般锐烈兵器。
傅徵抬眼睨住翻涌如潮的妖群,周身气势节节暴涨——
为人,他是倾轧朝野的后楚国师;
为鬼,他是统御万魂的鬼蜮之主;
而今踏入妖途,他亦当横压万族,执掌生杀。
长枪骤然一振,天地风云倒卷,凛冽杀意直冲霄汉。
第169章 蛋
金蓝妖力尽数汇于枪尖, 如海啸奔涌,引动天地灵气骤然紊乱翻涌。
那并非肆意冲撞的暴戾杀气,而是源自血脉本源的无形威压, 铺天盖地地漫彻四野。
前一刻还悍不畏死的妖群, 动作齐齐一滞,妖丹在体内疯狂震颤, 本能驱使着他们俯首臣服。
其中一位妖尊强撑着欲要反抗,才刚抬头,便被那股无形威压碾得四肢发软, “咚”地一声跪倒在地。
不过瞬息, 漫山遍野的妖物密密麻麻跪伏一片,连喘息都放得极轻, 再无半分此前的嚣张。
花魇与羽岸虽心向傅徵,亦被这股源自妖界顶层的威压慑住, 不自觉躬身垂首,面露敬畏。
鹭彤眸色微动, 也缓缓低下了头,算是认下了这层尊卑。
帝煜倚在殿门旁,望着场中那道身姿挺拔、不怒自威的身影, 眼底笑意缓缓漫开, 全无半分凌厉, 只剩极致的欣赏与沉溺。
他又怎会不知,傅徵这是在向他俯首输诚?无论万年前还是万年后, 那人始终这般,不遗余力地向他证明——他需要他。
又或者,他们彼此需要呢。
众妖伏首,天地寂然。
傅徵缓缓收了枪势, 转身面向结界之内。鬈发高束,几缕碎发随风轻扬,一身凛冽气势未散,却偏添了几分鲜活的畅快。
他扬声一笑,清朗掷地:“敢问陛下,臣可有为陛下冲锋陷阵的资格?”
帝煜低笑一声,语气散漫,似是自语:“明明是你招来的妖怪,反倒成了为朕冲锋陷阵?”
傅徵耳力超凡,那声低语一字不落地落进他耳中。他非但不恼,笑意反倒更浓,指尖微运金蓝妖力,长枪便化作一道流光敛入体内,“不仅是妖怪,日后神州的任何叛乱,臣都能一手平尽。”
他缓步走近结界,每一步都带着从亘古归来的笃定,声线清朗而郑重:“若是四海不宁,臣便为陛下镇之。”
再近前几分,目光灼灼地落向帝煜:“若是内政纷乱,臣亦可为陛下理之。”
最终,傅徵停在结界之前,与帝煜隔光相望,语气沉静而坚定:“即便陛下他日再度沉眠,臣也会守着这片神州,替陛下看好这万里江山。”
话音落罢,在满场妖众惊愕无声的注视里,傅徵单膝缓缓跪地,束起的鬈发垂落一缕,衬得眉目既凛冽又虔诚。
他仰头望向结界中的帝煜,声线不高,却清晰传遍四野,郑重得如同立誓:“臣斗胆,请陛下许臣一世相守。往后岁岁年年,晨昏相伴,生死同归——”
“陛下,可愿与臣,共此一生?”
帝煜愣住了。
人皇眼底的诧异与惊愕十分分明,又很鲜活。
长久以来孤身一人、俯瞰众生的淡漠,竟在这一刻尽数碎裂,只剩下几分无措的怔忡。
周遭妖众早已惊得魂飞魄散。
谁都知晓,人皇最厌妖族,昔日横扫八荒时,不知多少精怪妖邪折在他手里,连靠近三尺都嫌污秽。
如今傅徵以妖族之身,当着万妖之面,对人皇说出这般近乎痴妄的誓言,在众妖看来,与找死无异。
帝煜朝傅徵缓缓伸出手。
那手骨节分明,带着杀伐磨出的薄茧,也曾在床笫间,牢牢扣住傅徵的肩背。
帝煜眼底的惊愕早已散去,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沉凝,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。
那只曾执掌乾坤、镇杀万妖的手,此刻悬在半空,静静等着傅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