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165)
“闭嘴!死长虫!”兔妖似是被蟒妖的算计彻底激怒,周身妖雾翻涌得愈发汹涌,每一次扑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戾,硬生生将那蟒妖逼得再难靠近灵光地脉半步。
傅徵指尖掐诀,周身腾起清辉似的灵力,抬手便按在山壁的裂缝之上,淡金色的光晕顺着蛛网般的裂痕蔓延。
谁料那蟒妖声东击西,眼看挣脱不开兔妖的钳制,它猛地仰头,森然獠牙狠狠咬上兔妖的肩膀,将兔妖死死钉在山壁上。
兔妖吃痛嘶吼,力道霎时松了几分。蟒妖硬生生自断长尾,那截尚在扭动的断尾裹挟着腥臭劲风,溅着黑红的血沫与剧毒涎液,如同一道淬毒的利箭,朝着傅徵的后背狠狠袭来。
“傅徵!”
嬴煜瞳孔骤缩,根本来不及思索,厉声疾呼的同时,伸手便要将傅徵往身后拉。
指尖堪堪触到傅徵的衣袖,一股腥风却陡然自嬴煜侧方席卷而来。
蟒尾异常狡猾,趁嬴煜精力全在傅徵身上,带着雷霆之势狠狠向嬴煜扫来。
那布满坚硬鳞片的尾端带着破空之声,重重砸在他的后心,疼得嬴煜眼前一黑,拉着傅徵衣袖的手瞬间脱力。
不等嬴煜再做出任何反应,蟒尾便如铁锁般猛地收紧,将他的腰身死死缠住。
“小皇帝,抓到你了。”
蟒尾似有生命一般,它拖着嬴煜,转瞬便窜入密林深处,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。
一切发生得太快,傅徵的心神被修补地脉牵制,他猛地抬眸,只瞧见密林边缘那抹玄色的衣角一闪而逝,惊得指尖灵力都险些溃散。
“嬴煜!”
一声厉喝划破夜空,惊得林间宿鸟四散飞逃。傅徵再也顾不得结界,指尖猛地撤力,转身便朝着密林追去,符剑出鞘的寒光,映亮了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。
与此同时,他神魂深处猛然传来动荡,身体仿佛被雷电劈中,寸寸经脉都在嗡鸣震颤。
“什么东西…也敢压制本座!!!”
傅徵低叱一声,指尖掐诀,周身灵力狂飙,试图冲破那无形的禁锢。可那威压却愈发厚重,如泰山压顶般沉沉碾落,逼得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。
傅徵瞳孔骤缩,这是他第一次感到深不可测的威压,与他的神力同根同源——天道之力。
那股力量并非蛮横的摧毁,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,顺着经脉游走,所过之处,灵力尽数蛰伏,连神魂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傅徵动弹不得。
冥冥之中,似有神族威严的昭示沉沉落下——
此地非尔驻足之所,速离,毋乱天机。
傅徵喉间干涩,抬头望着天际。浓云翻涌如墨,层层叠叠地压了下来。
兔妖忍着剧痛狠狠挣开嵌在山壁上的身体,铁钩似的利爪将岩壁抓出五道深深的沟壑,“国师!小皇帝他…”
话音未落,兔妖忽然怔住。不知何时,傅徵的身形竟缥缈了几分,符纸凝就的躯体正在寸寸溃散,周身萦绕的清浅灵力如同风中残烛,明灭不定,连衣摆上暗绣的云纹都在变得模糊。
与此同时,傅徵眼底晦暗不明,平日里那份掌控全局的淡漠被尽数撕碎,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愠怒,他死死盯着嬴煜消失的密林方向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,连喉间涌上的腥甜都顾不上吞咽。
天道竟然在压制他。
压制他的什么?
灵力?亦或是——情绪?
还勒令他离开此地。
傅徵缓缓阖眸,再睁开时,已是一片古井无波。他慢条斯理地咽下喉间腥甜,对兔妖沉声道:“我在此修补地脉,你速回道观,看好李四与石碑。”
兔妖:“那小皇帝呢?”
“他的劫,由他亲自渡。”傅徵微哑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兔妖着急道:“不行不行,小皇帝应付不来的!你也看到了,那老蟒滑头的很,而且还…还…”
“愈发猖獗了。”傅徵缓缓起身,抬手修补地脉,指尖逸散的微光落在地脉裂痕处,竟将那蔓延的缝隙一点点收拢。
他垂着眼睫,声线冷得无半分波澜:“它吞噬了太多修士的灵力,还有婴孩的生魂,妖力早已今非昔比。
兔妖道:“那小皇帝就更加应付不来了!”
“你抬头看。”傅徵缓缓抬头,神色漠然地注视着夜空。
兔妖抬头看了眼,不明所以:“什么?”
“帝星高悬,隐于紫微,光而不耀。”
傅徵望向天际,指尖微光仍在缓缓流淌,修补着地脉裂痕。
浓云翻涌的天幕深处,唯有他能窥见那一点极淡的金芒,藏在紫微垣的暗影里,不显山不露水,却牢牢定住了四方气运,是独属于嬴煜的帝王星象。
兔妖使劲眨巴着眼睛,急得不行:“啥意思啊?看啥啊?我啥也看不到啊。”
傅徵的目光凝在天幕深处,指尖的微光蓦地一顿。
浓云罅隙间,除了那枚藏于紫微垣的帝星,竟还有一颗素白的星子,正循着极缓的轨迹,无声无息地朝着帝星的方向靠去。
那是紫宸伴星,寻常时候隐没在紫微垣的暗影里,从不轻易显露踪迹,此刻却挣脱了云层的束缚,与帝星遥遥相呼应,像一道无形的线,将两颗星的气运悄然缠在了一起——
天幕尽头,一抹绯红霞光悄然铺开,正是红鸾星动的征兆,预示着帝星正缘已经出现。
看来这破败潦倒的神州要有皇后了。
好得很。
傅徵很轻地笑了声,那笑声淡得像碎在风里的雪,听不出半分情绪,却听得兔妖后背莫名发凉,忍不住缩了缩脖子。
“回去吧。”傅徵对兔妖淡声道,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回观守着石碑。”
兔妖还想再说些什么,却见傅徵已然修补完地脉,指尖微光敛去的刹那,他旋身便走。衣袂翻飞间,一道清肃修长的身影径直朝着嬴煜消失的密林掠去,转瞬便隐入了沉沉夜色。
月色落在傅徵身上,竟像是镀了一层薄冰,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孤绝的冷意。
蟒尾裹挟着劲风,将嬴煜重重甩在冰冷的石地上,然后一个阴森的人影缓缓走出,蟒尾与人影融为一体,化为一个蛇人。
他上半身是枯瘦的人形,皮肤泛着青灰,一双竖瞳里满是暴戾的红光,下半身却是水桶粗的猩红蟒尾,鳞片在磷火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他俯视着嬴煜,居高临下道:“人族皇帝,九五之尊,若是将你炼成丹药,本王必然修为大增,届时放出洪荒众妖,神州便是妖族的囊中之物。”
嬴煜撑着石地勉强坐起,玄袍上的血污混着尘土,却丝毫不减眉宇间的桀骜。他抬手抹去唇角血迹,骂道:“放你爹的狗屁!就凭你不堪入目的腌臜东西,也配谈什么坐拥神州?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贱命,够不够本朝的玄铁箭簇戳的!”
赤魇:“……”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抓错了人。
傅徵再怎么强悍,瞧着也是姿态矜贵,八风不动,怎么教出来的皇帝,竟是满口粗鄙之语?
赤魇竖瞳一冷,枯瘦的指尖骤然收紧,带着森然的戾气逼近:“你还是不说话比较好。”
嬴煜冷笑一声,丝毫不怵:“不说就不说!”
赤魇:“……”他是骂够了吧。
蟒尾扫过洞壁,带起簌簌碎石,赤魇终究是转身朝着洞穴深处去了——他还需去加固外围的妖阵,免得傅徵寻来坏了大事。
嬴煜席地而坐,调理着吐息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匕首的刀柄。他闭着眼,脑海里却飞速盘算着自救的法子。
思绪转了几圈,脑海里浮现出傅徵那从容不迫的身影,嬴煜心头一松,不自觉勾起唇角。罢了,逃跑太麻烦了,他还是等傅徵来救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