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202)
归朝后,几人聚在一处,摇着笏板连声嗟叹,只道“国师扶帝登基,功高盖世,陛下当以礼敬之,而非这般轻佻狎昵”,话里话外,暗指嬴煜仗着帝王之尊,对傅徵存了不该有的私念。
谣言便这般层层递进,从“亲近”到“逾矩”,再到“私念暗生”,渐渐传得有模有样。
面对朝臣的旁敲侧击,嬴煜只淡淡抬眼,眸底掠过一丝轻蔑,唇角微撇,不屑之色毫不掩饰。
众人不敢再触帝王逆鳞,转而上书傅徵,卷册堆叠,字字恳请国师规劝帝王、谨守君臣之礼。
傅徵接过奏疏,随手翻了两页,便将整叠文书推入香炉。火苗一卷,纸页化作飞灰,袅袅散去。他指尖轻拂衣上灰烬,神色平静,无半分表态——
他要的,本就是嬴煜离不开他。
又何需规劝?
但这种温水一样的状态却被边境的捷报所打破。
嬴煜神采飞扬地说着南蠡战场上的英姿,眉目间是说不出的向往。
傅徵将他心驰神往的样子尽收眼底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,眸色沉了沉,没接话。
“此乃大丈夫也!”嬴煜一拍案几,仰头痛快道,然后看向傅徵,双眸亮晶晶的:“是不是,先生?”
傅徵抬眼看向嬴煜,眸色深不见底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,提醒:“陛下是帝王,不是冲锋陷阵的武夫。”
嬴煜脸上的笑意一僵,转头看向傅徵,语气里掺了几分不服:“帝王又如何?守土开疆,本就是帝王分内事!先生总拘着朕,难道要朕一辈子困在这帝都,做个只会坐享其成的君主?”
傅徵没接话,只是垂眸吹了吹茶汤,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,却掩不住话语里的强硬:“有臣替陛下操持,陛下不必太过费心劳力,何况边境苦寒,不适合陛下。”
嬴煜心头火气腾地升起,霍然起身,衣袍扫过案几,烦躁道:“为何一谈起边境的事,你就如此模棱两可,不可理喻?”
傅徵指尖微顿,垂眸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,声音压得极低,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随陛下怎么想,只是陛下万金之躯,经不起半分闪失。”
嬴煜胸口起伏,俯身攥紧桌沿,紧盯着傅徵逼问:“你护得朕一时,能护得了朕一世吗?难道要朕一辈子都躲在你身后?做一只缩头乌龟?”
傅徵终于抬眼,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,没有半分强硬,却字字笃定:“臣能护得陛下一世便护一世,北疆太远,刀枪无眼,臣放心不下。”
他语气里那点近乎谦卑的执拗,让嬴煜一怔,火气莫名滞了滞。
可帝王的骄傲与不甘仍在,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:“你总是这样,朕跟你无话可说!”
说罢转身就走,步履虽急,却少了几分方才的盛怒,多了些憋闷的委屈。
傅徵望着他的背影,指尖倏地攥紧,茶盏里的茶汤晃出细碎的涟漪,他缓缓闭上眼睛。
陛下还是学不会乖啊。
校场上杀声震天,嬴煜挥剑如电,招招狠厉,似要将满腔憋闷尽数泄在木靶与沙场上。
晚间,他刻意避开紫薇台方向,连傅徵遣人送来的汤药与食盒,都被他原封不动退回。
军中无宫规束缚,嬴煜便日夜扎在营中,仿佛要以军务填满所有空隙,绝不给自己半分念想傅徵的余地。
可夜深人静时,帐中烛火摇曳,嬴煜握着冷硬的剑鞘,眼前却总晃过傅徵那双沉沉的眼,还有那句近乎谦卑的“放心不下”。
火气早散了大半,剩下的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——他气傅徵独断,更气自己无力反抗。
一连数日,嬴煜未再踏足紫薇台半步。
傅徵那边也静得反常,既未派人来劝,也未亲自寻他,只安安静静守在宫中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,任嬴煜在军营里折腾。
这日薄暮,嬴煜独坐在校场边的石墩上,就着一壶冷酒自斟自饮,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孤长。
胡统领卸了甲,缓步过来,见他形单影只,便恭敬上前搭话:“陛下今日演兵,似比往日更狠些。”
嬴煜抿了口酒,眉峰微蹙:“胡统领有话直说。”
“臣斗胆一问,陛下…可是与国师闹了矛盾?”
嬴煜握着酒壶的手一顿,抬眼看向他,眼底带着几分笑意:“你如何知晓?”
胡统领无奈一笑,在他身旁石墩上坐下:“陛下与国师,臣瞧着便知…陛下每次与国师置气,便会来北营操练士兵,这已是北营上下心照不宣的事了。”
嬴煜闻言,喉间溢出一声轻笑,却没反驳。
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
胡统领说起家中婆娘,两人时常拌嘴,吵得再凶,转头依旧是柴米油盐,谁也离不得谁,言语间满是烟火气的暖意。嬴煜听着,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心头那点憋闷,竟也散了些许。
原来寻常人家的日子,也是这般模样,吵吵闹闹,却也缠缠绵绵,谁也离不开谁。
“说来也是奇事,”胡统领忽然随口一提,“近日朝中不少大臣,见国师迟迟不娶亲,便揣测他是好男色,竟往紫薇台送了十几个清俊少年,说是要给国师挑个合意的。”
“哐当”一声,嬴煜手中酒壶重重磕在石面上,酒液溅出,浸湿了衣摆。他猛地站起身,周身气息骤冷,方才那点笑意瞬间消散无踪,只剩眼底翻涌的慌张与戾气。
他几乎是立刻抽出身侧佩剑,剑鞘撞在石墩上发出闷响,不等胡统领反应,便大步流星朝着宫城方向冲去,衣袂猎猎,直奔紫薇台。
紫薇台内,暖雾氤氲,却压不住一室清寒。
白玉池水汽袅袅,傅徵浸在水中,墨发仅以一支玉簪松松束起,几缕湿发垂落颈侧,水珠顺着冷白肌肤缓缓滑落,却半分不添靡色,只衬得他眉目愈发清绝孤高。
他闭目养神,长睫如蝶翼覆下,唇线抿成一道冷峭的弧,周身气息静得像覆了层千年不化的霜雪,半点尘俗欲色都沾不上。
水池外,层层纱幔垂落,幔外青石地上,整整齐齐跪坐着十几个清俊少年,皆着素纱薄衣,垂首敛眉,不敢妄动。
侍者立在一侧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愤愤不平:“那群老臣…不敢给陛下塞人,便将主意打到您的身上。”
傅徵浸在暖汤中,闻言眼睫都未动一下,周身依旧覆着层化不开的清寒,半点波澜不起。
“傅徵!!!”
一声怒喝撞破殿门,直贯耳际。
傅徵倏地睁眼。
第114章 假意
殿门轰然撞开, 嬴煜提剑闯入,红衣猎猎卷着夜风,酒气与寒气扑面。他醉眼猩红, 长剑在手中乱颤, 剑尖扫过玉阶,划出刺耳锐响。
“就凭你们, 也敢肖想做朕师娘?好让你们背后之人爬到朕头上么?”他厉声喝斥,脚步踉跄,气势却如雷霆。
剑刃擦过那几个少年衣袍, 寒气逼人。几人魂飞魄散, 连滚带爬,屁滚尿流地四散奔逃。
“陛下饶命!”
“啊啊啊啊…”
“国师救命!”
“国师…国师救救我们…”
听到有人呼唤傅徵, 嬴煜长剑抡得更加生风,每一下都带着狠劲, 却不往人身上落,只劈得灯炸铃碎、玉阶火星乱溅。
侍者慌着来拦, 又被嬴煜一把搡开,殿里登时乱成一团。
直到挥剑的右手被一只沾满水汽的手骤然扼住。
那力道极稳,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冷硬, 嬴煜醉意翻涌的身子猛地一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