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241)
傅徵望着嬴煜, 语气淡然:“你刚睡醒的时候胆子真小。”
嬴煜赤脚踩在地毯上,闻声抬头眯眸:“…什么?
“每逢臣立在床边,陛下都会受惊。”傅徵微扬下颌, 似在认真回想。
嬴煜一时无语, 蹙眉道:“任谁一觉醒来, 见床头立着一鬼气森森的人,都会被吓一跳吧?”
傅徵望着嬴煜的头顶, 声音低了几分:“陛下的意思是…臣像鬼?很吓人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嬴煜下意识否认。
傅徵长年修行,清气绕身,一举一动皆是端正肃然,闭眸打坐时更显神性, 这样的人原本和鬼气毫不相干,可是——
偶尔床上的动情的时候,真的很像勾魂摄魄的艳鬼。
一念至此,嬴煜心猿意马,耳根不自觉泛起热意。可转瞬又郁气翻涌,他和傅徵已经很久没有亲热了。
看样子,昨晚也没发生什么。
嬴煜更加郁卒,真是喝酒误事!
傅徵的声音自头顶缓缓落下:“不做亏心事,不怕鬼敲门。陛下这般受惊,是做了什么亏心事?”
嬴煜抬眸,不屑一顾地否认:“你少唬人,朕才…”
清浅淡静的香灰气息骤然凑近。
傅徵微微俯身,乌发如墨垂落,轻扫过嬴煜胸前,轻声问:“还是说,陛下心里,藏着什么亏心事?”
嬴煜喉结轻滚,望着骤然贴近的容颜,先是一怔,随即猛地攥住傅徵衣襟,将人狠狠拉近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亏心事朕不知有没有,心里倒是藏着爱卿。”
傅徵眉峰微蹙,下意识抬手撑在嬴煜胸前,欲要退开些许,可目光落在那处,眉却蹙得更深,似有几分疑惑。
嬴煜没等来他的回应,反倒被他看得心头一紧,暗道莫非自己身上有何异样。
下一刻,傅徵掌心轻轻覆在他胸膛,指尖不自觉按了按,又极斯文地轻抓了一下,声音平和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:“陛下的身子…更结实了。”
嬴煜瞳眸微震,刹那便懂了他话中深意。方才那点慌乱尽数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躁意,从心口一路烧到耳根。
两载沙场浴血,冲锋陷阵,嬴煜一身肌理紧实,胸间起伏分明,腰腹沟壑利落,线条劲挺,英武逼人。
他非但没退,反而微微挺起胸膛,指尖勾着傅徵的衣襟不放,眼底笑意渐浓,带着几分故意撩拨的哑意:“先生喜欢吗?”
傅徵倏地停住手,眉心动了一动,这个时候叫先生…也太古怪了。
他收手负于身后,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,声线微沉:“莫要胡言,快些起身,该上早朝了。
嬴煜低笑一声,语调挑衅中带着几分戏谑,慢悠悠开口:“爱卿这般体贴,不像朕的师长,倒像朕的皇后。”
“胡言乱语。”
“先生不愿?”嬴煜抬眼望他,眸底漾着浅浅的笑意。
“……”
“先生!”
“先生?”
“先生!先生!”
“闭嘴,莫要再叫。”傅徵眉峰微蹙。先生长、先生短地唤着,也没见嬴煜有什么正事,听得心烦。
“那该唤什么?”嬴煜微微歪头,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。
“随陛下心意。”傅徵随口敷衍,他抬手轻挥,帝王冕服已飘至嬴煜跟前。
嬴煜看也没看那帝王冕服一眼,轻声道:“那——言若?”
他试探着轻唤出声,尾音微微上扬,抬眸自下而上地望着傅徵,瞳仁亮如寒星,眼波里尽是狡黠与期待。
傅徵被嬴煜那道上目线看得一怔,喉间莫名一紧,忘了言语。
见傅徵地未责,嬴煜又欢喜地重复一遍,“言若!”
一声唤罢,他自己先笑得眉眼弯弯,当即起身,伸手稳稳揽住傅徵的腰,脑袋在傅徵颈间脸侧不停地蹭,发丝都被蹭得微微炸起,口中缠念不休:“言若言若言若…”
傅徵下意识抬手,顺势拥住他,“行了。”
话音刚落,旁侧悬空的冕服与冠冕似有灵识般轻轻一震,齐齐朝嬴煜飘来。
嬴煜自觉张开双臂,任由那身玄色十二章纹冕服行云流水般覆上身去,衣襟自合,玉带自束,蔽膝、佩绶一一规整到位。
许是龙颜大悦,此番更衣竟顺畅无比,不过瞬息便已严整端庄。
嬴煜还在念叨着言若言若的,倏地,他微微抬眸,心头一动:“朕马上及冠了,先生为朕取一字如何?”
“取字?”傅徵微怔,依循礼制,帝王尊贵,本就无字。
“你是朕的师长,自然该由你取。”嬴煜语气笃定,又好奇追问,“你的字是谁取的?”
“前任国师,也就是我的师父,晏守衡。”傅徵声音平静,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缅怀。
眼前似掠过旧影——
竹影清冷,晏守衡立在阶前道:“徵通征,杀伐气太重,气锐则易折,言多则必失。”
他抬手一点,淡淡赐字:“取言若二字。言当如心,淡而不发。”
恰如傅徵本人。
嬴煜一身冕服规整妥当,见他垂眸沉思,眉眼间凝着几分平日难见的沉寂,便上前半步,正要开口说些什么。
却听傅徵忽然抬眼,声线清和,一字一顿,清晰地唤道:“季、临。”
嬴煜瞬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季,家中排行最小。
临,君临天下之意。
取个字还不忘寄予厚望。
嬴煜一时无语,抬眸望向傅徵,眼底漾开浅淡的怨意,却仍是恭敬俯身,正色行礼:“多谢先生赐字。”
傅徵抬手,轻轻覆住他的手背,喉间微动,有千言万语涌到嘴边,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默。
他们已是许久未见。
自从傅徵带着嬴煜离开炎水之后,两人从未分开过这般长久。
不见之时,他心境尚可平静如水,可当这人真真切切立在眼前,傅徵连移开目光都做不到。
是以,才在嬴煜床头站了一宿。
为何不躺上去?
哼,因为他还没原谅两年前嬴煜从他身边逃离这件事。
可是看着眼前人,傅徵忽然觉得没那么重要了。
不择手段,但求功成;
成王败寇,落子无悔。
他不就这么教嬴煜的么?
原以为,积攒了这么久的怨怼,总要拉扯纠缠许久,可在见到对方的那一刻,竟就这样烟消云散了。
但不能表现出来,这小崽子惯会顺杆子爬。
傅徵心底想着,面上依旧不动声色。
不期然间,嬴煜又扑了上来,他飞快地抱了傅徵一下,又迅速退开,眼底亮得灼人:“朕出征在外,甚是思念先生。先生呢?”
不等傅徵应声,嬴煜已转身朝门外走去,行至门边,回头对傅徵笑了下:“待朕下朝之后,先生再答复朕便是。”
“……”
傅徵当真就这般,安安静静等在了紫宸殿。
朝散时分,天光柔暖,嬴煜一踏入紫宸殿,目光便径直落在静候的傅徵身上,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笑意。
“先生!跟朕来。”
嬴煜上前自然执起傅徵的手腕,带着人径直走向内殿偏阁。
殿中木架几案上,摆满了这两年嬴煜四处搜罗来的物件——淬玉笔、凝香膏、鲛人纱、几册世间罕见的孤本道经,皆是难得的珍宝。
嬴煜一样样指给他看,语气随意,却处处藏着细心:“这些都是在外时寻着的,想着先生或许能用得上。”
待宝物一一介绍完毕,傅徵的目光,却轻轻落在了角落一处不甚起眼的木匣旁。
那里堆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头。
不算名贵,不算剔透,却每一块都被擦拭得干净温润,形态各异,显然是被人一路珍重带回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