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107)
他指尖轻轻搭在坐辇的扶手上,指腹触到冰凉的紫檀木,眼底却燃着笃定的光:“他若能承起重任,臣便为他执鞭护道,助他撑起一片天地;他若资质平庸,臣便为他遮风挡雨,让他一世安稳无忧。”
女皇听罢,忽然哑然失笑,眼角的细纹里漫开几分释然,又掺着些欣赏:“你有这般本事与心性,为何不自立为王?”
傅徵垂眸,望着腰间系着的帝王金印,声音淡漠道:“不负师恩,不违君命,足矣。”
“朕仍然不看好你们。”女皇对大局看得通透,语气里藏着对乱世的忧思。
“不过,小傅大人,”女皇话锋一转,目光落向坐辇中安睡的妘煜,语气沉而恳切,“朕祝你们此去风霜不侵,险途皆平。”
“多谢陛下。”
两日后,暮色漫过荒原时,傅徵策马走在紫檀木坐辇侧,玄色披风被夜风掀起,露出腰间悬着的帝王金印。
南蠡骑着另一匹骏马跟在身后,望着前方沉默的背影,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傅大人,女皇先前对殿下离宫百般阻拦,怎会突然松口?莫不是…”
“南相。”傅徵淡声打断南蠡的担忧,他侧眸看向坐辇半掀的帘幕,妘煜的睡颜在暮色里隐约可见,他声音淡得像融在风里:“世间万物皆有自己的因缘际会,深究过头只会误事。”
说罢,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符牌,符牌上刻着人族图腾,在暮色里泛着冷光:“此前我已联系上了人族的其他残部,前方三十里有晋北将军接应,等汇合后取道青丘,我们能避开大半妖兵。”
南蠡接过符牌,指尖触到冰凉的纹路,先前的担忧渐渐散去,只余下几分安心的笃定:“谢天谢地……终于联系上晋北将军他们了。此番有援军接应,再加上大人周密安排,定能护殿下周全。”
傅徵没再言语,只是勒住马缰放缓速度,侧身抬手拢了拢坐辇的帘幕。
夜风卷着荒原的枯草气息往里钻,他指尖触到帘布上的寒气,动作放得极轻,生怕扰了辇中安睡的人。
马蹄踏过碎石的声响在空旷的荒原上蔓延,远处破庙的微光在暮色里隐约可见,昏黄的光团像暗夜里孤悬的星子,引着他们往生路去。
“只是要劳烦南相先去与晋北将军汇合。”傅徵忽然开口,声音淡得像风扫过草尖。
南蠡猛地攥紧缰绳,马身轻轻一颤,他脸上的安心瞬间褪去,满是错愕:“为何?大人您和殿下…不和我们一同去?”
“有些事情不断干净,总会惹人烦忧。”傅徵目光落在坐辇的帘缝上,有条不紊地分析,“殿下醒来后,约摸会吵着回炎水。届时我会带他回去一趟,等被女皇再次拒绝,他便会死心塌地随我们离开。”
南蠡眉头拧成结,语气里满是不解:“可我们已离炎水百里有余,这一路风餐露宿走了这么久…这不是白费功夫?”
“并不会。”傅徵侧眸看他,眼底没有半分温度,语气理智得近乎残酷:“我要让殿下亲眼看明白,他心心念念的母皇,最终也是将人族和江山放在他的前头;也要让他知道,我们才是无论何时,都不会抛弃他的人。”
南蠡张了张嘴,想说这般做法对心性未稳的妘煜太过苛刻,可望着傅徵眼底的决绝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——他早该明白,这位小国师做事,从来只论有用,不论温情。
“老朽明白了。”南蠡终是应下:“我等会在破庙里候着,待大人和殿下归来便即刻启程。”
傅徵摇首:“你们只管赶路,我会带殿下及时赶上你们。”
“…是。”
南蠡最后担忧地望了眼那顶紫檀木坐辇,勒转马头,领着剩余兵马朝着破庙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暮色里散开,渐渐没了踪影。
夜风更冷了,傅徵安静地等待妘煜醒来,他看向与破庙相反的方向行去——那是回炎水的路,也是一条要亲手打碎妘煜所有念想的路。
妘煜猛地睁开眼,入目是陌生的辇顶绣纹,鼻尖萦绕着荒原的枯草气息,不是他熟悉的熏香。
“十四!”妘煜掀帘坐起,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,却满是怒火,“这是哪儿?你竟敢私自带孤离宫!”
傅徵正勒马守在辇旁,闻声侧眸看来,玄色披风上还沾着夜露,淡声道:“殿下醒了?此处离炎水已百里有余,回不去了。”
“放屁!”妘煜气得指尖泛白,眼底满是被冒犯的怒意,“你好大的胆子!就不怕我母皇降罪于你?”
“女皇是自愿放行。”傅徵的话像一块冰砸进沸水里,“不然凭臣一人,如何能将殿下带出炎水宫?”
“胡说八道!母皇最不喜孤同你们混在一起,又如何会同意你带孤离开?”妘煜掀帘就要跳辇,被傅徵伸手拦住。
妘煜恶狠狠地剜了傅徵一眼,挣着要推搡,“让开!孤不想对你动手!”
傅徵眼底没半分退让:“殿下若执意要回,我便陪你走一趟,只是到了那时,莫要后悔。”
这话激得妘煜红了眼:“走就走!孤倒要看看你耍什么花招!届时母皇要治你的罪,别指望孤替你求情!”
傅徵没再多言,拎着他的后脖领将人带回辇中,指尖掐诀动用灵力。马蹄翻涌起残影,两日的路程竟被缩至一个时辰。
待炎水方向的天际撞入眼帘时,妘煜猛地掀帘站起。
昔日映着朝阳的朱红宫墙,此刻被浓黑的烟柱裹着,赤红岩浆正从城郭的裂缝里汩汩涌出,像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火龙,正一点点吞噬他熟悉的一切。
“不!”妘煜的声音瞬间发颤,踉跄着要冲出去,却被傅徵死死拦在怀里。
“殿下,别过去!”傅徵的声音低沉而急切。
“放开我!那是孤的家!母皇还在里面!”妘煜疯狂挣扎,眼泪砸在傅徵的手背上,滚烫得灼人。
可他望着前方,巍峨的宫门早已熔成焦黑的断壁,飞檐楼阁在火海中轰然坍塌,空气里弥漫的硫磺味呛得人窒息,哪里还有半分炎水宫的模样。
傅徵抱着他颤抖不止的身子,声音轻得像要被热浪卷走:“殿下,炎水…没了。”
傅徵脑海里忽然闪过临行前女皇眼底的复杂——那时他只当是母子别离的不舍,此刻才后知后觉,或许女皇早已知晓这场灾祸。
可是若是早知这场灾祸,为何不提前离开?
太多未知,太多谜题…
容不得人仔细思索。
妘煜僵在原地,瞳孔里只剩下漫天的赤红与焦黑。
他张了张嘴,想喊,想骂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,只有眼泪无声地滚落,砸在脚下滚烫的尘土里,瞬间便被蒸腾得没了痕迹。
风卷着火星掠过他的脸颊,他却浑然不觉,只望着那片火海,像一尊失了魂魄的雕像。
“殿下…”傅徵抬手覆上妘煜冰凉的后颈,他望着妘煜空洞的眼神,声音放得极轻:“此地危险,岩浆还在蔓延,我们得先离开。”
妘煜喃喃自语:“为何这样…为何会这样?”
傅徵不容置疑地拉住丢了魂的妘煜,转身就走,这岩浆透着诡异,竟像无形结界般缠上他的灵力,运转间多了几分滞涩,连护体的灵气都被灼得微微发烫。
两人转过几道崖壁,前方隐约传来压抑的闷哼。
洞底蜷缩着一道身影,浑身裹着细碎的岩浆火星,紫色宫装早已被灼得残破不堪。
她周身赤红灵力时强时弱,掌心不时窜出寸许长的焰苗,将地面灼出一个个焦黑小坑。
少女额角青筋暴起,冷汗顺着脸颊滑落,浸湿了沾着火星的发丝,却死死咬着唇,不肯让痛苦的呻吟漏出半分,显然是在强行压制体内乱窜的暴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