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245)
若他能做到,傅徵从此之后,绝不干涉嬴煜半道政令,任由他独掌天下,践行自己的帝王之道。
若他做不到,嬴煜此后所有决断,皆需听从傅徵之言,再不得擅自做主。
此番收服烛龙,挥军南海,并非是傅徵布局,他不过是借潮涯自乱之机,顺势而为罢了。
至于潮涯——
傅徵眸色微暗,思及先前探入他魂识时那股诡异违和的触感,心底冷冽一片
他总觉得,潮涯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。此人精通诸多早已失传的上古禁制与秘术,神魂深处藏着说不清的阴翳,谁知道盘踞在这具躯壳里的,究竟是个什么东西。
无妨,抓来看看便知道了。
只是,嬴煜当真有拿下潮涯的能耐吗?
傅徵漫不经心望向南海方向,心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矛盾。
他既不希望嬴煜赢,又不愿见嬴煜失望。
若是…那怪物伤到嬴煜怎么办?傅徵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十分可笑,战场之上,刀光血影,怎会不受伤?
可真正让傅徵心绪不宁的,并非这点庸人自扰。
自嬴煜班师回朝的前两月起,傅徵便再无法如从前那般,轻易窥得嬴煜行踪。往日只需指尖捻诀、心念一动,万里之外的身影便清晰如在眼前,如今再推演,却只剩一片迷雾,任他耗尽心力,也触不到半分虚实。
一次又一次推演落空,傅徵气息微乱,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暗潮。
他只当是天道刻意压制——看穿了他居心叵测,不肯再让他掌控人皇命途。
近乎失控的节奏让傅徵心神不宁,就好像嬴煜已经步入正轨,稳稳走在属于自己的天命路上,而他,被生生留在了原地。
傅徵说服自己放宽心,嬴煜离京之前,他给过嬴煜一张“护身符”,说是护身符,其实是承厄符,可以将嬴煜身上一切伤势尽数转嫁到傅徵身上。
已经过去了五日,承厄符并无异动,傅徵也完好无损,看来嬴煜还算顺利。
只是日子越拖越久,傅徵心底那点焦灼便越积越重。
他终是忍不住,登上占星楼,强行开启天眼。神识冲破天灵,却只撞上一层厚重如铁的天道壁垒,震得他脑海刺痛,眼前阵阵发黑。
灵光爆闪间,乾卦初成,转瞬便被血色冲散,重组出一幅惊心动魄的卦象——
上坎下离,水火既济,卦心却隐现“血泽”之兆。
坎为水,主险厄;
离为火,主兵戈。
水火相交,是为激战之象,而卦心那抹化不开的血红,恰应了“浴血”二字。
傅徵指尖一顿,卦象崩碎成漫天灵光。
血泽临卦,归期即至,却也意味着…嬴煜必将踏着血路而归。
傅徵眉心骤然拧紧,心头寒意陡生。
是他算错了?还是承厄符失效了?
卦象碎落的刹那,天机翻涌逆行,反噬如惊雷般直冲傅徵灵台。
喉间一甜,一缕殷红血丝顺着唇角缓缓滑落,沾在苍白的下颌,刺目得惊心。
可傅徵仿若未觉,指尖甚至未曾颤抖半分。
肆意窥测天机,遭天谴反噬,于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。
眼下最要紧的是嬴煜。
傅徵是想让嬴煜吃些苦头,让他明白,无论是后楚还是嬴煜,没了傅徵都不行。可他从未打算,让嬴煜真的赔上性命,落得满身浴血。
他随意擦去唇角血迹,眼底寒意沉沉。
嬴煜到底、在做什么!
傅徵气势凛然踏出占星楼,直奔紫薇台而去。他要以肉身坐镇紫薇台,引神魂离体,纵是再遭天谴反噬、神魂受创,也要强行撕开天道遮蔽,寻到嬴煜的踪迹。
可他刚行至台边,脚步骤然僵住。
夜色如墨,更深露重。
一道玄色身影自沉沉黑暗中缓步而来,步伐沉重如铸,每一步都似踏在尸骨之上,携着摧心折骨的死寂。
他右手紧攥一长截森白染血的脊骨,骨端拖曳在地,腥气与夜露交织弥漫。甲胄碎裂,衣袍浸满层层暗褐血渍,一身杀伐戾气,却裹着化不开的沉郁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傅徵心口骤然一沉。
望着台下遍体鳞伤的嬴煜,傅徵心头怒意骤起,翻涌着几乎盖过所有心绪。
紫薇台上狂风骤作,风声凄厉,卷得夜露如刃,砭人肌肤。
他一语不发,只一双寒眸沉沉锁着嬴煜,周身气压低得骇人。
嬴煜亦静静望着他。
那双曾盛满锋芒意气的眼眸,此刻早已黯淡无光。
像是昔日意气风发、仗剑天涯的游子,历经重创后失魂落魄归乡,眼底是掩不住的失意落魄,又藏着几分无人可诉的委屈,沉沉直直,撞入傅徵眼底。
傅徵在这样一双失魂落魄又带着委屈的眼眸前,终究败下阵来。
他缓缓松开紧攥的手,朝台下伸出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抚与妥协:“煜儿,过来。”
嬴煜望着高台上华严皎洁如神像般的人,缓慢地摇了下头,道:“没事…朕没事。”
傅徵眉心微动,目光停在嬴煜右手拖拽的脊骨上。
嬴煜意识到傅徵目光的停留,他右手微微抬起,示意给傅徵看,哑声道:“朕赢了,这是潮涯的脊骨,朕已经处置了他。”
只不过差点死在南海。
傅徵早将输赢抛在了脑后,他望着那条悚然的脊骨,眉心的痕迹越来越深刻,“什么脏东西,还拿在手里?”
嬴煜微顿,低头看向自己,浑身狼狈不堪,右手血腥黏腻,还未来得及清理,他有些无措地后退半步,下意识想将手往身后藏。
方才归心似箭,只想着第一时间回到这里,竟连稍作清理都忘了。
倏地,鼻尖蔓延上熟悉的香灰味,嬴煜下意识抬头,眼前高台上空无一人,傅徵不知去了何处。
“傅…”一字未出口,他后背便贴上一片温热坚实的胸膛,右手手腕也被人轻巧而稳稳地捏住。
嬴煜下意识绷紧身子,竭力往旁侧避开,眉头紧蹙,声音发哑:“等等…朕身上脏…”
“陛下不脏,脏的是这个。”
扣在他腕上的五指骤然收紧,力道不容抗拒。嬴煜吃痛轻嘶,指尖一松,那截森白染血的脊骨“哐当”一声坠落在地,被傅徵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。
下一刻,嬴煜右手忽然覆上一阵微凉湿意,夹杂着刀刃滚过的疼意。
他蹙眉低头,只见一缕凭空凝出的清流卷过他的指缝与掌心,细细洗去血污。他疼得想抽手,可手腕被傅徵牢牢攥着,分毫动弹不得。
而后水流自袖口顺着右臂缓缓蔓延而上,顺着肩颈淌过胸口、腰腹,再往下漫过双腿,转瞬便将他整个人裹在一片温润的灵力水幕之中。
嬴煜猝不及防,猛地瞪大了双眼,浑身骤然一僵,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。
冰冷又柔和的水流细细涤荡着他满身血污、尘土与腥气,连碎裂甲胄缝隙里的暗红都被一一冲净。
嬴煜浑身紧绷,却被身后人牢牢圈在怀里,逃不开,也挣不脱。
温凉水流贴着肌肤缓缓漫过,带着细微灵力触感,所过之处竟引得嬴煜一阵难耐的发麻,浑身绷紧得快要发抖。
身后人的气息沉稳,带着一贯清浅的香灰味,将他满身血腥与戾气轻轻裹住。
伤口被水流轻触的细微刺痛混着异样痒意窜上来,嬴煜难耐地抿紧唇,呼吸越促,下意识想缩起身子,却被身后人牢牢圈着,半分都躲不开。
直到身上再无半分黏腻,那道水流才无声散去。
傅徵这才稍稍松了些力道,却依旧没放开他,下巴轻轻抵在嬴煜发顶,声音低沉得近乎喑哑:“陛下为何又搞成这样?”
嬴煜喉间一紧,南海那片血色翻涌的海面、潮涯临死前的狞笑、遍地狼藉与未尽的恨意,一瞬间全堵在胸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