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278)
周遭侍立的宫人、近臣纷纷躬身称颂,言辞间满是恭顺,赞陛下圣明、储君福泽深厚,一片溢美之词萦绕耳畔。
傅徵听着,面上依旧无波,只是默默离开了。
待安顿好嬴冀,嬴煜快步追上,几步拦在他身前,眉宇间凝着几分担忧,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:“先生不高兴了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你不会真以为…那孩子是朕的吧?”
傅徵抬眸,眸光清浅,微微笑了下:“不会,陛下身上有蛇纹。”
嬴煜眉峰微蹙,反倒生出几分不满,“就只是因为蛇纹?不是因为信朕?”
傅徵低笑一声,伸手握住他的手,掌心相贴,暖意漫过彼此微凉的肌肤,携着他往余晖深处走去,声线轻缓:“臣知晓陛下的苦心。”
“可你对他过于冷淡,是又看出什么了吗?”嬴煜追问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。
傅徵脚步未停,语气平淡却笃定,带着几分独有的冷淡:“臣不喜与生人过于亲近。”
于他而言,世间牵绊万千,有嬴煜一人便已足够。
“再者说,小殿下有诸位太傅教导,不差臣一个。”傅徵随口应承。
他抬眸望向天际,落日熔金,云霞倾颓,天地间一片静穆祥和。
与天道的博弈,终究暂告一段落。
这片刻安宁,并非尘埃落定,更像是一场盛大而无声的收束。
孤勇燃尽,锋芒敛于骨血,所有对抗与执念,都沉落在这黄昏的余晖里。
傅徵眼底的寒渊依旧暗涌,无人窥见——这安宁不过是宿命长河里,一段短暂的缓流。
第158章 最好的时代
礼崩乐坏的年月, 叛乱四起,烽火遍地。
人族内乱不休,妖族叩关劫掠, 人妖勾结裂土分疆, 人牲哭嚎震野,怪力乱神横行。满目疮痍之中, 人族悍不畏死,厮杀声昼夜未绝。
昭武六年迄十二年,昭武帝嬴煜以雷霆之威荡定四方, 山河渐归安稳。这风雨飘摇的王朝, 终得喘息复苏之机。
国师傅徵交卸大权,隐于幕后, 自此鲜少过问政事。
乱世惶惶,人心浮动, 市井流言四起。
帝王与国师皆是孑然一身,既是君臣, 亦是师徒,羁绊纠缠难分难解,自然成了茶余饭后最惹眼的谈资, 传闻辗转愈发离谱。
或言昭武帝羽翼既成, 忌惮恩师功高震主, 早已将其囚于深宫,日夜折辱;
或言国师窥破天机, 触怒天道神族,神格尽失,宫中仅余一具行尸走肉;
更有妄语,称帝王色欲熏心, 禁锢恩师,行罔顾人伦之举;
最荒诞者,竟传道国师已然化妖,魅惑君王、祸乱朝纲,所谓天下安定,不过是妖邪布下的虚妄幻象。
只是这些风言风语鲜少传入二人耳中,即便偶有飘入宫中,二人亦不以为意。
于是,这些围绕着他们剪不断理还乱关系的传闻,便在世人津津乐道间,化作一桩桩啼笑皆非的野史。
神州兀自喧嚣,涿鹿久旱逢雨。
雨丝漫卷而下,润泽焦土。
傅徵收了布雨的术法,立在高坛之上,衣袂被风轻轻掀起。
他望着雨下奔走的百姓——农人奔走相告,孩童追雨嬉笑,妇孺相携闲谈,烟火气浓得化不开。
他的目光却渐渐恍惚,欢笑声逐渐远离耳畔,意识好似抽离出这方天地,悬于云端之上。
众生百相在眼底铺展,真切又遥远。可下一刻,所有鲜活的身影便在人声鼎沸之际无声消散,如同从未存在过的泡影,只余下一片空茫的寂静。
水膜般的朦胧褪去,苍老含笑的声音由远及近,落回到傅徵耳畔:“…春雨贵如油,今年又是好收成。”
傅徵回神,看向越发苍老的南蠡,冷不丁冒出一句,“南相活很久了罢。”
南蠡的笑容僵硬到脸上,他嗔怪道:“言若是嫌老夫活得久?”
傅徵敛眸,淡声道:“此时走比那时走要强上许多,至少是真实的一生。”
而不是在神州湮灭之际骤然消失。
“言若总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,”南蠡转头看他,浑浊的眼底藏着几分忧虑,“这几年你越发沉默,在这涿鹿城内,倒像个局外人。”
傅徵抬眼,目光掠过雨幕中依旧热闹的人群,那些鲜活的轮廓在他眼底晃了晃,又险些模糊成虚影。
他不以为意道:“本就是局外人。”
南蠡望着坛外淅淅沥沥的雨丝,叹了口气,不再纠结于他那些神神叨叨的言语,转而说起近来的战事,语气里添了几分振奋。
“说起来,陛下与暨白大破空桑叛军,捷报昨日才传进城内。真不知道空桑那些乱臣贼子哪里来的胆子,敢冒天下之大不韪,起兵谋反,简直是自寻死路!”
话音刚落,高坛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宫人慌乱的呼喊,打破了雨后的宁静。
那宫人连跑带跌地奔上来,面色惨白,语气急得几乎变调:“国师!南相!不好了!陛下班师回朝,已至城外,只是…只是小南将军受了重伤!陛下已传太医在行宫候着,情况十分危急!”
南蠡浑身一震,苍老的身躯猛地晃了晃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顾不上体面,也顾不上脚下湿滑的石阶,慌不迭地转身就往高坛下冲,脚步虚浮,险些摔倒。
傅徵赶紧扶了一把,他眸色微沉,周身那股抽离天地的漠然瞬间敛去,紧随南蠡身后。
行宫寝殿内,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淡淡的血腥气。
南暨白躺在床上,一身染血的铠甲尚未卸下,胸口的伤口狰狞可怖,黑色的血迹浸透了衣料,脸色苍白如纸,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嬴煜在殿内来回踱步,脚步急促,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,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。
见南蠡踉跄着冲进来,嬴煜立刻停下脚步,快步上前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南相,是朕的过失。乱军中一支冷箭朝朕射来,小白扑过来替朕挡下了这一箭,才伤得如此之重。”
南蠡望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孙儿,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,眼眶瞬间泛红,却强忍着悲痛,对着嬴煜躬身行礼,声音哽咽却依旧恪守君臣之礼:“陛下万万不可自责,护主是暨白为人臣的本分,他…他做得…做得很好。”
嬴煜攥紧指节,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朕已经下令,让太医全力救治,无论付出什么代价,都要救他回来。”
殿门被轻轻推开,傅徵先走进来,随后,紫薇台的侍者提着一个古朴的药箱也走了进来。
箱身刻着繁复的符文,散发着淡淡的灵力。
嬴煜转头看向傅徵,那道熟悉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针一般,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松弛一瞬,“先生!”
眼底的慌乱、焦灼与自责,在触及傅徵的那一刻,肉眼可见地褪去了大半。
傅徵的目光掠过嬴煜布满血丝、满是疲惫的双眼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这里有臣就够了,陛下一身风尘,先去沐浴更衣,此处无需陛下费心。”
南蠡也强撑着心神,哑声催促:“陛下快去吧,有国师在,暨白定会无碍。”
嬴煜知道自己留在此处毫无用处,脚步沉重地转身,往后殿走去。
殿内烛火摇曳,傅徵走到榻边,指尖搭上南暨白的脉搏,随后取出银针与疗伤的灵药,动作沉稳而迅速,银针翻飞间,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南暨白体内。
太医们守在一旁,屏息凝神,不敢有半分打扰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,雨早已停了,只剩下檐角滴落的水珠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傅徵捻起最后一根银针,指尖灵力收束,缓缓直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