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272)
轰然巨响震彻鸿蒙灵境,骨炉寸寸崩裂,焦黑的骨屑与残存的妖魂之力漫天飞散,转瞬化为满地骸骨。
傅徵亲手碾碎了对抗天道的最后一丝希望,也亲手斩断了会将嬴煜拖入湮灭的致命牵连。
他立在废墟前,衣袍染灰,发丝凌乱,额间神罚的红痕在灵力反噬下灼痛发烫,却浑然不觉,只垂眸望着满地狼藉,身形如被抽去魂魄,缓缓屈膝跪倒,再无半分气力起身。
浓云骤停,鸿蒙静滞。
在天道眼里,傅徵素来杀伐果决,偏向玉石俱焚。此番骨炉之力足以搅乱鸿蒙,近乎灭世,祂早已伺机而动,甚至鼓动傅徵对嬴煜生出杀心,只待时机成熟便放出嬴煜,以神州大义逼嬴煜亲手了结傅徵。
如此,又怎能不算,度了一场彻骨情劫?
却未料,傅徵竟亲手毁了骨炉。
时空凝固,万籁俱寂。
天道的意志悬于九天之上,静静凝望着跪地的身影,那具身躯里翻涌的爱意与恨意浓烈如焚世业火,纯粹到极致,又裹挟着碎魂裂魄的绝望与毁天灭地的狂怒,是祂执掌万古、遍历沧桑,从未触碰、亦无法解读的极致情绪。
骨炉已毁,鸿蒙再无威胁,祂抬手轻挥,枯萎的草木重焕生机,凝滞的气流重新流转,神州的生机缓缓复苏。
天道的意志渐渐隐去,临走之际,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散入风中,轻得像错觉。
无人知晓,与嬴煜同出本源的祂,在那一刻,是否动了一丝恻隐之心。
傅徵依旧跪在废墟前,周身死寂,如一尊被遗忘的石雕,在重焕生机的天地间,守着自己的残局,久久未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窸窣人声漫入死寂,暖光穿透云层落在傅徵肩头。他僵跪的躯体微动,缓缓抬眸,满目重焕生机的草木映入眼底——
神州尚在啊。
他费解凝眉,这万千生灵如何就是假的呢?明明真实得触手可及啊。
嬴煜呢?还在吗?
一念疯窜,傅徵周身死寂骤然碎裂,踉跄起身便往密室掠去,衣袍扫过满地骨炉残骸,狼狈不堪。
闯至密室,越过狼藉砖石,便见嬴煜正俯身撬动着脚踝锁链,玄铁链身与地面摩擦出刺耳声响。
傅徵瞳孔骤缩,疯戾之气如海啸般席卷而出。他几步掠至榻前,一把攥住嬴煜的手腕,力道狠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节。
“谁准你动的?!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
作者有话说:至此,真相彻底浮出水面。
神州不过是嬴煜历劫的劫场,而嬴煜本就是神族的一部分。待他历劫圆满回归鸿蒙,这片神州大地也将随之湮灭。
傅徵本想除掉天道神族,可这样一来,陛下也就不复存在了。
而他自己,偏偏是嬴煜爱恨嗔痴的一切源头。
对于前世来说,除了两人真心相爱,基本上都是死局???
现世一定要狠狠甜回来!!!
第154章 囚龙
嬴煜被他攥得生疼, 眉峰紧蹙,刚要开口,便被傅徵猛地拽入怀中, 力道蛮横得近乎失控:“你哪里都不能去!听到了吗!”
嬴煜被他勒得胸口发闷, 推搡着人,蹙眉解释:“朕没跑!外头动静太大, 喊你你不应,唤人也没人来,这才想出去看看究竟。”
抬眼时, 撞进傅徵染灰带血、发丝凌乱的模样, 他心头骤然一紧,方才的愠怒尽数化作焦灼。
嬴煜攥住傅徵的手臂, 力道急切,眉峰拧得发紧:“你怎会这般模样?”
“是有人逼宫?还是占星楼出了事?”他追问不休, 眼底满是惶急,“到底怎么了, 你快说啊,傅徵?!”
傅徵眼底戾气翻涌,声线冷硬不近人情:“告诉你有何用?你安分待在此处, 便是万全之策。”
嬴煜皱眉, 只觉他行事莫名, 目光凝在他身上,试图寻得半分端倪。
傅徵周身冷硬如铁, 可眼底戾气之下,是掩饰不住的虚浮。那抗拒似薄冰覆着深渊,看似坚不可摧,实则一碰便要碎裂崩塌。
“傅徵, 朕不会离开你的。”
嬴煜轻轻拉住他的手,俯首吻上那伤痕累累的手背,唇瓣轻触间,是不容置疑的温软。
那吻轻如羽毛,傅徵却像被烙铁烫了一下,指节猛地绷紧,下意识便要抽手。
可手腕刚动,就被嬴煜更紧地攥住,掌心温度透过薄衣渗来,烫得他心口发颤。
“你别怕。”嬴煜声线低沉安稳,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,又裹着小心翼翼的安抚,“朕就在你身边。”
傅徵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,他无力闭眸,唇瓣翕动,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:“笨蛋。”
为何这般执着于他?
他倒情愿嬴煜恨他、厌他,那般便不必这般摇摆不定,矛盾丛生。
都是嬴煜…
嬴煜!嬴煜!嬴煜!
百转千回,千遍万遍…
心头翻涌的执念冲撞着四肢百骸,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傅徵喉间,急火攻心之下,鲜血呕出,溅落在嬴煜衣襟上,刺目惊心。
傅徵下巴无力垂落嬴煜肩头,指尖却死死攥着对方衣料。
颅中剧痛如万针穿刺,几乎撕裂神魂,骨炉残留的阴鸷怨力在经脉里肆虐,每一寸都疼得难以喘息,身躯不受控制地轻颤。
嬴煜手足无措地抱着他,喉间迸出嘶哑呼喊,疯了般唤太医:“来人!传太医!来人——太医呢?!”
傅徵虚虚攥住嬴煜的手腕,声线轻得发颤:“陛下,臣的病…药石无医。”
嬴煜是他的病,也是无药可解的毒。
嬴煜眼眶瞬间通红,只能将人死死扣在怀中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他劝过、求过、怒过,始终动摇不了傅徵半分,只能眼睁睁看傅徵一次次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,这份无力感啃噬着五脏六腑。
极致的疼意稍退,傅徵挣得片刻清明,松垮地倚在他怀里,语气轻淡如烟:“陛下可曾听过,擅谋天命者,终死于天命之下?”
嬴煜喉间发紧,沉默得近乎窒息。
傅徵低低一笑,笑意浸着入骨自嘲:“昔年师父劝我莫要沉溺命理之术,我偏一意孤行,如今落的这般境地,也算自食恶果。”
可他从未后悔。
唯有满腔愤懑、不甘、遗憾,与深不见底的忧虑,翻涌难平。
“傅徵,”嬴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泪水砸在他发顶,“你是想除掉你供奉的那些东西…或是被称为神族的存在…对不对?”
“朕帮你。”
“朕虽看不到那些东西,但你可以…告诉朕要怎么做,行不行?”嬴煜泣不成声,双臂收得更紧,“傅徵…先生,让朕帮你,别再让朕看着你受伤了…”
这话对傅徵来说如同利刃穿心。
除掉天道,便是斩断嬴煜的神格根基,是让嬴煜亲手毁了自己。
傅徵抬起染血指尖,轻轻擦去他脸上泪痕,唇瓣勾起安抚的笑,哑声呢喃:“笨蛋…”
天道从未让嬴煜拥有感知祂的能力,为的是避免神族意志过多介入,干扰渡劫效果。也正因如此,嬴煜在术法一道天生受限,符咒符箓于他始终晦涩难通,如今想来,一切早有定数。
嬴煜终于溃不成军,抱着他失声痛哭,滚烫泪水砸在染血衣襟上,洇开一片深色。
记忆里,这般毫无形象、撕心裂肺的大哭,已是多年前炎水灭族那日。
原来,已过去这么多年。
呕出瘀血之后,傅徵清明些许,他终于察觉自身异样,等嬴煜哭够了,他才平静开口:“陛下,臣好像…有些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