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210)
帝煜周身气压骤沉,眼底寒光凛冽:“你带朕来的是什么地方?”
傅徵却笑了,额间血纹与阴气相映,妖异得惊心动魄。
他推开帝煜的手臂,缓步向前,异色双瞳望着那无边无际的亡灵大军,冷淡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快意:“阴阳混沌,死生之地。”
阴兵如潮压至,森冷戈影几乎遮天蔽日。
傅徵身形一动,已掠至阵前,杀伐之气冲天而起。他出手狠厉无匹,招招直摧阴魂,整个人都浸在一股近乎疯魔的执念里——
他要帝煜记起来!
谁也不能阻拦他寻到溯生草。
掺杂着妖力和魔气的力量在傅徵掌心炸开成刃,所过之处阴兵寸寸碎裂,鬼啸凄厉刺耳,却压不住傅徵眼底那股毁天灭地的暴虐。
傅徵在阴气翻涌的阵中疯了一般地搜寻,目光扫过每一寸土地,每一片枯木,每一缕灰雾。
可越是急,越是空。
在哪…
到底在哪…
傅徵强迫自己从过往的回忆里搜寻溯生草的位置,可神魂如被钝刀反复切割,剧痛在识海内炸开,一股阴寒诡谲的反噬之力狠狠撞进他的灵府。
一口鲜血猝然喷溅,染红身前腐土。
傅徵身形猛地一颤,踉跄半步才勉强站稳,额间血纹明灭不定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帝煜心头一紧,却没有上前阻拦。他如今没了浊气,傅徵又这般执拗不听劝,拦也是白拦。
反正无论如何,他不会让傅徵死在自己眼前。
阴兵趁虚蜂拥而上,戈矛寒光逼眼。
傅徵抬手抹掉唇角血渍,眼底疯意不减反增,妖力再度暴涨,便要再次冲上前——便是今日神魂俱灭,他也要把那株草挖出来。
“何人闯我鹤洲?”
一声清泠之语破空而来,瞬间压过满山鬼啸。
雾霭分处,一道青碧色身影缓步而立,衣袂间泛着古铜青绿的冷光,气势沉凝,一望便知是此方地界的大妖。
她只静静立在那里,便有一股威压散开,阴兵攻势都为之一滞。
傅徵抬眼,与她遥遥相对,周身杀意凛冽不减:“我等无名小卒,不值得阁下费心,只要阁下交出溯生草,我等即刻离开。”
一言落地,气氛骤寒。
大妖面色冷沉,显然被这挑衅之态触怒。她一眼洞穿傅徵体内驳杂翻涌的血脉,魔气和妖力缠乱不休,濒临崩碎。
她纤手微抬,寒芒在掌心凝起。
忽有玄影一闪。
帝煜身形如电,刹那间挡在傅徵身前。
傅徵一怔,异色瞳里竟掠起一丝浅喜——人皇的维护之态显然取悦到了濒临疯魔的鲛人。
但傅徵依稀记得帝煜如今并无浊气傍身,于是提醒道:“煜儿,退后,这妖孽伤不到我…”
可下一瞬,帝煜骤然回身。
手刀快如惊鸿,毫不留情,精准劈在傅徵后颈。
“唔…”
傅徵一声轻闷,眼瞳还半睁着,疯意未散,便直直倒去。
帝煜长臂一伸,稳稳将人接住,动作干脆利落,随即微微俯身,将他轻而稳地扛在肩上。
整套动作一气呵成,快得连大妖都怔在原地。
大妖愣了片刻,才缓缓敛去所有妖威,步履从容地上前。
青绿衣袂轻拂,青铜古钗冷光内敛,端庄又艳绝,她垂首行礼,声音清冽恭敬:“见过陛下。”
话音一落,她身后漫山阴兵齐齐垂戈叩首,甲叶相撞之声肃然成片,死寂山林瞬间俯首称臣。
“好久不见啊,鹭彤。”
帝煜微微侧首,肩头上稳稳负着昏沉的傅徵。
无浊气加持,无重兵环伺,可那股身居九五、执掌山河的帝王威仪,依旧压得天地屏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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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玄殿内幽暗沉寂,墨玉地面泛着冷光。
傅徵昏卧榻上,眉尖紧蹙,气息微乱。
帝煜立在榻侧,一身黑衣沉如夜色,静静看着榻上人。
鹭彤垂眸,指尖轻搭傅徵腕脉,妖力缓缓探入,再收回时,青绿眸中已明了一切。
“陛下,这位道友乃是鲛人血脉,兼有龙族传承,二者本源皆属至阴至寒,本可相辅相成,血脉根基远胜常人。”
她语气平稳,条理分明,“但正因两极至寒之力过于强盛,一旦心绪失控,灵力便会在体内淤滞逆行,寒极生戾,这便是他走火入魔的根由。”
鹭彤略一抬手,一缕妖力再度轻覆傅徵眉心,将他翻涌的血气彻底压稳。
“入魔之象已暂压,他的性命无忧。”
帝煜直接问:“如何根除?”
鹭彤淡淡一笑,清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怠:“世间生灵凡有妄念,皆有心魔,哪能根除得了?”
帝煜眸色一沉,目光落在傅徵苍白紧绷的脸上。
鹭彤继续道:“眼下心魔并非最要紧之事。我在梳理他灵力时察觉,他神魂深处藏着一层封禁——是他自身神魂为求自保,主动封锁了一段记忆。”
“许是那些回忆太过惨烈沉重,肉身与神魂皆无法承受。若强行冲破记忆封锁,轻则疯魔,重则陨命。”
她抬眸轻叹一声,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讶异:“陛下是从哪里寻来的人?我活过万年,也未曾见过如此错综复杂的命相。”
帝煜沉默片刻,忽然抬眼,语气平静无波:“溯生草呢?”
鹭彤一怔,青绿眸中难得露出几分讶异:“陛下想要溯生草?”
“他想让朕服用。”帝煜淡淡道,目光落在傅徵沉睡的脸上,语气轻淡却笃定,“那朕便当着他的面服下,这般,总能安抚住他。”
鹭彤当即轻轻摇头,神色凝重:“陛下,您早年便已服食过大量溯生草,何况此草,早在五千年前就已绝迹。”
帝煜微怔,一时竟未言语。
鹭彤望着他,轻声补上一句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点破的轻缓:“陛下您曾说过,您忘了一位很重要的人,所以才需要溯生草。”
“经年已过,敢问陛下,可有找到那人?”
帝煜指尖微顿,眸色先是一茫,似被这一问扯进漫长岁月的空寂里。
他下意识转眸,望向床榻上安睡的傅徵,目光落定的刹那,眼底茫然渐散,取而代之的是沉定如石的笃定。
再开口时,声线微缓,却字字落得坚定:“许是…找到了。”
傅徵的意识自沉眠中苏醒。
四周空旷通风,没有厚重帷帐,只有微凉的夜风轻拂,空气清透,视野开阔。
傅徵掀开眼皮,便看见帝煜坐在榻边。
那人一身玄色常服,静得像一尊沉睡千年的石像,身姿挺拔,却无半分活气,仿佛已在此枯坐万古。
天光疏淡,漫过帝煜分明的眉眼,将冷锐轮廓晕成一片沉寂的剪影。
直到傅徵指尖微抬,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。
石像似的人,才缓缓抬眸望来。
黑眸里沉寂的光一点点亮起,沉寂散去,生机回流,目光沉静无波,却裹着安稳的专注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帝煜笑意浅淡地询问:“醒了?”
四目相对,周遭静谧无声,唯有安心缓缓漫开。
傅徵用目光描绘着帝煜的每一寸,声音带着醒转的沙哑:“…陛下穿红的好看。”
帝煜低笑调侃:“红?爱卿莫不是想同朕成亲?”
“…红的,看着鲜活。”傅徵微顿,闭着眼轻声解释。
从前那些年岁,除却帝王冕服,他为帝煜备下的,皆是鲜亮衣色。
少年君主夺目鲜艳、意气风发,而不是如今这般阴沉冷寂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