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91)
羽岸看了眼那浮动的功法,了然于心地问:“少君…想让我帮你做什么?”
“进入洪荒。”傅徵垂眸看着羽岸,眼尾微挑的异色瞳里,左眸的墨黑沉如深潭,右眸的灰白淡似初雪,不起半分波澜,似是众生跪拜的庄严神像。
羽岸毫不犹豫地伸出爪子,接受了那本功法。
“羽岸定不负少君所托。”
光晕褪去,少年单膝跪地,素衣垂地,银发滑落肩头,红眸亮得惊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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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得力干将+1
第58章 接驾 “你来作甚?”
傅徵将事情交代完毕之后, 羽岸若有所思地看向桌面,狼崽在追自己的尾巴玩。
看着眼前这一幕,傅徵眼神微顿, 不易察觉地笑了笑, 等着羽岸再次开口。
片刻后,羽岸对傅徵道:“还请少君宽限几日, 我想先将寒凌送回雪狼族。”
不等傅徵回答,狼崽便极其凶悍地扑咬上羽岸的脖颈——小尖牙没真用力,只轻轻叼着他的衣领晃了晃, 浅蓝眼瞳瞪得圆圆的, 喉咙里发出执拗的呜咽,像是在抗议“被丢下”。
傅徵饶有兴致地撑着下巴:“方才不还打算将人家关起来的吗?”
羽岸抱着狼崽, 欲言又止一番,自己也说不出个什么章法, 只能嘀咕:“那怎么能一样…”
狼崽闹腾了好一会儿,羽岸没办法了才低头戳了戳它的小脑袋:“干嘛?难不成你能保护我呀?”
话音刚落, 狼崽竟真的严肃地点了点头,浅蓝眼瞳睁得圆圆的,小爪子还轻轻拍了拍羽岸的手背, 像是在重申自己的“决心”。
傅徵瞧着这一人一妖的互动, 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, 指尖敲了敲石桌:“看来不用你送了,人家倒想跟你一起去洪荒。”
羽岸愣了愣, 低头看着怀里一脸认真严肃的狼崽,心中虽有担忧,但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:“好,我们生死相随, 绝不分开。”
议事殿内,鎏金铜灯的光晕压不住满殿沉肃,望着虚影里的洪荒妖族,帝煜声音肃然而又不容置疑:“洪荒戾气日盛,留着只会祸及更多人,摧毁它是如今最好的法子。”
话音落下,两侧站着的长老们纷纷颔首。
阁老轻抚长须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:“陛下所言极是,如今结界修补的速度远赶不上戾气泄露,唯有彻底摧毁,才能保太珩山安宁。”
其他长老更是附和,认同声在殿内此起彼伏,眼底满是对洪荒的忌惮。
唯有况御风站在殿中,他的沉默在一众附和声里显得格外孤直。
蓦地,他上前一步,抬眸看向帝煜:“陛下,人妖有别,洪荒是妖族栖息之地,世间生灵皆有繁衍之权,怎能因部分妖兽作乱,便将整个洪荒连同无辜妖族一同毁灭?”
话音落下,殿内瞬间安静下来,附和声戛然而止。
阁老眉头紧锁,上前一步驳斥:“掌门此言差矣!洪荒戾气已染指半数妖族,如今它们早已不分善恶,若不趁早摧毁,待戾气扩散,太珩山乃至人间都会遭殃!陛下不是每次都能赶来收场的!”
帝煜眉梢微挑,不置可否地望着况御风,漫不经心的声音里裹着帝王独有的威压,像沉铁压在人心头:“况卿,朕已经给了你一百多年了,你还未想清楚吗?”
他指尖摩挲着御案上的龙纹雕饰,目光扫过殿中沉默的众人,话锋陡然转厉:“如今太珩山能引动血祭、与洪荒同归于尽之人,只剩你一个,且你每次催动都要耗损半数修为,只能勉力维持。”
话音顿了顿,帝煜轻嗤一声,似嘲似讽:“此前为堵洪荒缺口打开血祭阵,竟还要借一个妖怪的灵力才能撑住,你倒说说,如今这般境况的太珩山,还能守住洪荒多久?”
况御风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掌心,却仍挺直脊背,抬眸时眼底满是不肯退让的执拗:“陛下,即便只剩臣一人,即便要借妖族之力,臣也不愿用‘同归于尽’的法子。洪荒里尚有未被污染的生灵,太珩山的守护,不该是用毁灭换安宁。”
其他人议论纷纷,窃窃私语像殿外卷着沙尘的风,绕着鎏金铜灯打转。
先前他们尚能以“修为不足”为由劝阻况御风,可如今况御风作为太珩山唯一能引动血祭阵的人,连最严苛的阁老都要敬他三分。
帝煜觉得众人的反应很有意思,他轻笑一声,仍旧是那副不着调的语气:“哦?这么说来,况卿有了应对之法?”
况御风闻言,猛地单膝跪地,右手按在心口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:“在下在此立誓,愿以阳寿为限,在有生之年找到彻底封印洪荒之法,更要解开血祭阵法上篆刻的所有姓名,若是未能如愿,在下寿终正寝之时,便引动全身灵力与洪荒同归于尽。”
殿内瞬间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。
此言并非泛泛之谈,单说解开血祭阵法上的所有名字就要耗费无数心神——那阵法是太珩山先辈以血脉为引布下的死局,每抹除一个姓名,都要以自身灵力对冲阵法反噬。
更遑论以自身修为抵抗洪荒?这需要漫无边际的寿命和无穷无尽的修行,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。
“……”帝煜望着阶下一身孤勇的况御风,微微侧首,印象里这个人总是这样,眉头带着说不清的愁绪和悲悯,他讨厌这样的人,却总忍不住去帮这样的人。
就像当年他从洪荒浴血归来,瞧见的那一幕——
少年僵在青石台中央,握着法剑的手止不住地发颤,剑刃磕在石阶上,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。
他望着怀里簌簌发抖的兔妖,雪白的毛上还沾着他今早喂的青草汁,此刻却缩成小小一团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长老们的呵斥像冰锥扎进耳朵,可他看着兔妖湿漉漉的眼,喉结滚了半天,只挤出一句含混的“弟子不服,它没害人”。
法剑被况御风攥得指节泛白,却怎么也落不下去,迷茫像雾一样裹住他:师门说妖皆恶,可眼前这只连伤只蝼蚁都不敢的小兽,怎么看都不像会祸乱山门的东西。
蚍蜉撼树,螳臂当车。
那份执拗和坚韧让帝煜莫名其妙地动了恻隐之心,就像陛下说的那样,他讨厌这样的人,却不得不帮这样的人。
掌门立誓,太珩山众人再无异议。
况御风送帝煜出门,山风卷着松针掠过衣摆,两人的神情一个比一个平静,况御风开口:“多谢陛下体恤。”
“用不着。”帝煜道:“这是你们太珩山的事,只要不危及神州,朕懒得插手。”
况御风道:“说起来,十四先生与陛下的行事作风倒是如出一辙。”
帝煜侧脸,缓声道:“十四先生?”
“正是陛下身边的妖族少君,陛下…不知道他的名字吗?”况御风低眉敛目地走着路,不经意间提起:“傅十四。”
帝煜漆黑的眸色里倒映着山岚,他无动于衷地抬手拂去肩头的松针,指尖划过玄袍暗纹时,动作慢了半拍,倏地抬眸,他看到了台阶下面站立的傅徵。
傅徵安静地立着,修长身型如挺拔青竹,青衫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,哪怕只是静站,也透着股舒展的挺拔感。
除了启动血祭朕那日,傅徵很少见人,不过那次他是以假面示人。
傅徵以假面示人只是为了防止被帝煜找到,现在被找到了自然不用再改变面容。
此时此刻,傅徵墨色卷发微蓬,几缕带着自然弧度的发丝垂在耳畔,与他冷淡疏离的气质奇妙相融——明明是柔软的卷发,却衬得他肩背愈发笔直,连垂眸时露出的异色瞳,都在卷发的柔和感里,添了几分惊艳的反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