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218)
“爱卿,也是妖啊。”
帝王的声音慢条斯理,说不清戏谑更多,还是审视更多。
傅徵如遭雷击,他难以置信地抬眸。
帝煜神情淡然,仿佛只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。就是这副事不关己、漠然疏离的模样,瞬间戳中傅徵所有的怒火。
身后妖吼震天,黑影如潮层层围堵,腥风几乎要将两人吞噬。
傅徵骤然顿身,妖气轰然暴涨,近身的妖群瞬间被震得粉碎,血雾溅了半空。
他死死盯着身前的人,眼底翻涌着暴怒、委屈与不甘,声音因紧绷而发颤:“陛下觉得,是我把消息散出去,引万妖来杀你?”
帝煜不答,只静静望着他,唇角带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。
沉默比怒斥更为诛心。
傅徵气极反笑,笑声又冷又涩,在厮杀声里听得人心头发紧。无论是帝煜怀疑他的态度,还是帝煜不以为意的态度,都惹得他一阵窝火。
下一瞬,傅徵毫无预兆地抬手,指节精准而轻缓地落在帝煜后颈。
帝煜连一丝闷哼都未曾溢出,眸光骤然一凝,随即便彻底失了力道,身子一沉,径直失去意识。
傅徵稳稳将人接住,脸色冷得像玉雕冰铸,不见丝毫波澜。
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昏去后依旧带着不驯的眉眼,收紧胳膊的力道,薄唇轻启:“是我又如何。”
傅徵眸底尽是掌控一切的沉敛,横抱昏沉的帝煜,足尖轻点,踏碎漫天翻卷妖风,一路向南疾驰而去。
沧溟城外,无妄海浩瀚无际,浪涛轰然拍击暗礁,水雾氤氲,漫遍四周。
傅徵抱着帝煜踏入海中,海水竟自动向两旁分开,露出一条水下通路。珊瑚丛生,珠光点点,海妖居所便藏在深海秘境之中。
守卫的鲛人侍卫见他归来,皆是一惊,连忙躬身行礼。
“少君。”
傅徵脚步未停,面不改色,径直往秘境深处而去。
珊瑚殿内,一位须发皆白、眸如深海的老者早已等候在此,正是鲛人一族的大长老。
大长老抬眼,面带微笑,抬臂行礼,语气恭敬:“恭迎少君圣驾。
傅徵停在殿中,素色衣袍垂落如静水,气息却冷冽刺骨,“先前大长老委托花魇向本君传话,你说的,只要本君将人皇带来,你便将本君的身世全数告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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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国师:除了爱你,嘴里没一句实话
陛下:朕看看怎么个事儿
错别字改不了哦
第123章 生死相随
鲛人族向来孱弱, 无深厚妖力,无险地可依,世世代代任强族宰割, 掳去为奴为玩物、做祭品, 不过是在南海一隅苟延残喘。
万年前,黑蛟称霸南海, 对近海净土大肆掠夺,残害弱者,对鲛人屠戮更甚, 鲛人一族几近覆灭。
恰逢昭武帝嬴煜亲征南下, 以雷霆之势灭尽黑蛟,明面上扶鲛人立足, 实则是以弱族制衡诸妖,将南海纳入人族统御之下。
可鲛人本身妖力低微, 即便得了人皇扶持,依旧无法慑服南海众妖。
彼时鲛人少君潮涯, 随昭武帝同往涿鹿朝拜,幸蒙当时的国师傅徵点化,带回一卷《符咒录》。
只是符咒本就是为人族所创, 修行需以神力为引, 妖力与之终究格格不入。
鲛人以妖躯强行人道符咒, 看似得了立足之法,实则是以本源精血强行契合, 损耗远胜人族。
可也正因这般付出,才借符咒之威压服群妖,总算在南海站稳脚跟,繁衍存续至今。族人感念国师恩情, 世代供奉其神像,奉若庇护之神。
王室血脉代代透支,隐患早已深种,每一代必出一个先天孱弱、灵识难稳的弱子。
这一代,便是少君阿诺。
七十多年前,阿诺尚未降生,大长老便以族中秘术卜出卦象——此子身负王族正统,慧根极深,可承鲛人大业,却因命格过锐、灵识过盛,有过慧早夭之相。
为保此子性命,大长老以融元鼎为器,抽走他一缕主神识封入鼎中温养,以鼎气平衡灵识,暂缓夭相。
未料阿诺之父突然暴毙,其叔月涯趁机篡位,夺权弑亲,南海一夜大乱。
战乱之中,融元鼎遗失不知所踪,温养的神识随之散佚,阿诺自降生起便灵识不全、心智残缺,身子也弱如残烛。
这些年,大长老一面暗中收拢旧部,一面寻找融元鼎。
直到阿诺被送往涿鹿的前一夜,融元鼎被大长老巡回,缺失的神识回到阿诺体内,他恢复了所有灵识,却以“傅徵”的记忆居多。
“老臣布局数十年,一直在等少君醒来,等少君归来。”大长老缓缓躬身。
傅徵听完,面上无波无澜,只淡淡抬眼:“你就这般笃定,本君能离开涿鹿?”
大长老抬首,神色肃穆,语气沉定:“少君身负王命,必会归来。”
傅徵好整以暇地望着大长老,似笑非笑道:“这又是你算来的天命?”
大长老定眸看向傅徵,目光沉如深海,不见半分躲闪,语气斩钉截铁:“是。”
傅徵笑了一声,那笑意浅淡寒凉,不带半分温度:“本君从前也遵天命,可是,天不遂人愿。”
大长老定定地望着他,深海般的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,随即又沉归万年不变的静穆,“少君的性子,与老臣所想大不相同。”
——总觉得那副身子里不单单是阿诺少君。
大长老目光沉沉,似穿透了眼前这具皮囊,望进了更深的地方,却只望见一片深渊。
傅徵指尖微收,面上那点浅淡的笑意也淡去几分,径直抬眼问道:“长老引本君带人皇过来,究竟想做什么?”
大长老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,掌心灵光一现,一尊古朴幽深、泛着深海冷光的铜鼎缓缓浮现在殿中——正是融元鼎。
“长生之术。”
傅徵目光落在融元鼎上,眸色几不可查地一顿,再转回头时,视线轻飘飘落在不远处贝壳床上安睡的帝煜,语气散漫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“长生之术,本君破解不出。长老既有本事,何不自行出手?”
大长老神色平静无波,字字清晰:“老臣亦不能破解,却可借融元鼎,将人皇的一身生机与长生本源,炼化入少君体内。”
傅徵眉梢微挑,未等开口,便听对方继续道:“先前有龙角助兴,想来少君与人皇早已肌肤相亲、气息相融。届时炼化,事半功倍,毫无阻滞。”
“待功成之日,得长生者便是少君。有少君坐镇,我鲛人族定能千秋万代,永无覆灭之忧。”
傅徵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,为何他与帝煜的床笫之事能闹得人尽皆知?
他沉默片刻,语气淡了几分,却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叹息:“一夜夫妻百日恩,本君舍不得。”
大长老望着他,眼底无波无澜,道出最后一步:“少君不必伤怀。您只需将人皇的神识,囚于您的灵台之内即可,这样,人皇便永远都是您的了。”
这话入耳,傅徵心头微震。
他不再说话,只神色不明地望着贝壳床上沉睡的帝煜,长睫垂下,掩去眸底翻涌的暗潮——
他很心动。
下一瞬,傅徵骤然抬眸,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笑,声音轻却利如刀锋:“长老倒是很会替我盘算。”
“只是,我从不喜欢旁人教我做事。”
话音未落,他袖中妖力骤然爆发,深蓝色的符咒灵光如冰棱般直逼大长老身前,速度之快,连深海水流都被撕裂出一声锐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