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280)
替帝王裹伤,教军医术法,护帐下士卒多留一条性命。
现今,傅徵替嬴煜处理伤口时,早已没了最初的焦灼。
微凉的指尖抚过新旧交错的疤痕,动作平稳从容,仿佛那些深可见骨的伤、那些险死还生的险,都只是帝王功业路上必经的尘霜。
他看着嬴煜眼底的焦灼一日重过一日,那是君主对功业的渴望、对天下的野心——
没有哪个帝王不想建不世之功,不想让山河永固、百姓安康,嬴煜也不例外。
嬴煜越来越像个铁血帝王。
威严、果决、杀伐有度,志在天下,也渐渐收起了所有稚气,只在无人之时,才会对傅徵流露出片刻依赖。
傅徵望着嬴煜冲锋陷阵的强悍身影,眼底微暗,只可惜,得到的越多,失去的也会越多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,他的爱人走向那必定的结局。
昭武十三年,嬴煜一统人族诸部,以强硬手段镇压叛乱、肃清异己,自此人族一统。
大捷之后,圣驾班师回朝。
嬴煜一身染尘铠甲尚未卸下,勒马立于朱雀门前,眉眼间尚凝着战场的凛冽。
傅徵随侍身侧,衣袍沾了些许风沙,却依旧身姿挺拔。
南暨白紧随其后,面容坚毅,甲胄寒光点点,早已褪去当年玉面公子的温润,更显英武锐气。
三人刚入城门,便见内侍跌跌撞撞奔来,面色惨白,声音发颤:“陛下!国师!小南将军!不好了——南相他…南相他病重,此刻正强撑着等您三人回去!”
话音落下,空气骤然凝滞。
南暨白浑身一震,脸上血色瞬间褪尽,踉跄一步,几乎坠下马背,“祖父!”率先策马疾驰而去。
嬴煜眸色骤沉,周身气压低得骇人,当即道:“摆驾相府!”
傅徵心神一紧,望着相府的方向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沉郁,“走。”
三人前后策马狂奔,一路无话,唯有马蹄声急促如鼓,敲得人心头发紧。
相府之内,药味弥漫,烛火昏沉。
南蠡躺在榻上,气息微弱,双目紧闭,枯瘦的手无力垂在榻边。
南暨白扑至榻前,死死攥住祖父的手,泪水无声滚落,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,怕惊扰了榻上之人。
嬴煜立在榻边,周身的凛冽尽数褪去,只剩满心沉重。
傅徵指尖轻搭南蠡腕间诊脉,片刻后,他朝南暨白与嬴煜轻轻摇了摇头,随即掌心凝起微光,将灵力缓缓渡入南蠡心脉之中,让老人有力气道别。
南蠡在灵力的温养下,喉间发出一丝极轻的气音,眼皮颤了许久,终于缓缓掀开。
视线模糊地聚焦,先撞进南暨白泪水涟涟的眼底,泪水砸在他枯瘦的手背上,烫得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“暨白…”他气若游丝地笑了下:“莫哭…祖父功德圆满啦…”
南暨白死死咬着唇,不敢放声,只拼命点头,泪水却落得更凶:“嗯…”
南蠡喘着气,浑浊的目光掠过少年染血的甲胄,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,“长大了…是能独当一面的将军了…”
他抬手,指尖颤巍巍地触碰孙儿的脸颊,却力竭垂落,南暨白立刻俯身,将脸贴紧他的掌心。
“朝堂之事,我没什么…好交代你的。”南蠡注视着南暨白,留恋道:“暨白啊,一生太长了,若是…再遇到心仪之人,别再有遗憾了…一定要、照顾好自己…”
“…祖父放心,孙儿知道。”南暨白哽咽着。
南蠡喘着粗气,浑浊的目光缓缓转向嬴煜,那目光里没有臣对君的敬畏,只剩一位老者对晚辈的疼惜与释然。
嬴煜看着昔日精神矍铄的老相如今奄奄一息,喉间发紧,终是低声道:“南相,四方部落皆已归顺,朕还等着你…”
喉间微哽,他顿了顿,语气如常道:“等着你筹谋布局。”
“陛下做得…很好…”南蠡喉间滚动,枯瘦的手在被褥上微微抽搐,抛开政事不谈,却提起了过往:“当年雪地里,老臣是真心…放陛下走的…”
喘息了片刻,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,声音更轻:“可陛下…还是回来了…”
嬴煜想起南蠡辅佐他之时便已是鬓染霜雪的模样,他不似傅徵那般锋芒紧逼、步步为营。
这位老臣为人臣,向来恭谨持重,从无半分逾矩,只以温厚为盾,默默替他挡去朝堂暗涌与战场风霜,从不多言,却事事周全。
嬴煜沉默片刻,语气放得极轻,带着一丝自欺的安抚:“别乱想了,好好养病…”
下一瞬,他语气微沉,竟带了几分近乎蛮横的执拗:“老头,你一定要好起来!”蛮不讲理得像是当年那个吵着要撂挑子的少年。
傅徵始终坐在距离南蠡最近的地方,替他输送着灵力,他的目光落在南蠡苍老的面容上,沉默不语。
这世间真假难辨,可南蠡的一生,护佑人族、辅佐帝王,真切而厚重。
南蠡耗尽最后一丝力气,浑浊的目光艰难地转向傅徵。
那眼神复杂,有释然,有托付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。
他张了张嘴,气若游丝,却开了个玩笑:“言若,替老夫算上一算,此时…走的时机…好不好啊?”
傅徵敛眸,轻声道:“好,好极了。”
南蠡喉间滚出一丝极轻的笑,而后浊泪从眼角滑落,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蜿蜒而下,“老夫…最不放心的,就是你啊…”
他每一个字都耗尽心力,目光却死死锁着傅徵,带着看透一切的悲悯。
傅徵素来冷寂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,声线轻却沉定,不似平日疏离,反倒藏着几分从未示人的郑重:“南相放心,我会…尽力而为。”
渐渐的,周遭的沉寂一寸寸沉成死寂,南蠡再无半分生息。
南暨白压抑着痛哭,肩头剧烈颤抖,却死死咬着唇不敢放声。
嬴煜立在阴影里,面容隐没在晦暗之中,看不清神情。
傅徵指尖抵着老者渐冷的腕间,感受着最后一丝温热消散,缓缓收回渡出的灵力。
相府内哭声骤起,漫过廊檐,散入沉沉暮色。
昭武十三年秋,三朝元老南蠡薨。
其为盛世文臣,亦为乱世武将,鞠躬尽瘁数十载,终未及见河清海晏,溘然长逝。
朝野上下一片哀恸,街巷间百姓自发设祭,哭声绵延不绝。
第160章 水乳
晚风卷着寒意掠过紫薇台, 傅徵正垂眸誊写符咒录,朱笔在素帛上勾勒出繁复符文,动作沉稳而专注。
内侍从廊下走来, 躬身垂首, 语气恭谨地向傅徵汇报嬴煜的动向,“国师, 适才内廷传报,宣政殿内陛下震怒,将两位上大夫依律处斩。”
傅徵执笔的手微顿, 却未抬眼, 只淡淡应了声:“本座知道了。”
他自然知晓缘由。
那两位大夫克扣赈灾粮款,在嬴煜整肃朝纲的关头顶风作案, 本就是自寻死路。
内侍并未退去,垂首低声续道:“还有一事, 早年随您征战的几位大人,向紫薇台递来拜帖, 说是有事相商。”
傅徵指尖摩挲着朱笔杆,眸色冷了几分。
这些人仗着早年的从龙之功,暗中结党营私、囤积居奇、操纵市价, 更借着权势包庇罪臣, 将贪腐之事做得极为隐蔽, 嬴煜虽早有察觉,却一直隐忍未发, 只待时机成熟一并清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