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321)
傅徵感受着颈间传来的剧痛,非但没有闪躲,反而双臂一收,重新将帝煜紧紧拥住。
低沉的笑声自胸腔漫开,畅快,又无比踏实。
事到如今,爱与恨不都是一瞬间的东西么?
第187章 山鬼(一)
傅徵施法, 尝试炼化周围的魔气。
帝煜盘腿坐在他身边,胳膊挨着傅徵胳膊,指尖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, 道:“你先前说, 除掉魔气之后,朕的浊气也会消失?”
傅徵顿了顿, 直言:“不到万不得已,我不想用那个法子。更何况浊气陪了你万年,你忍心舍弃?”
帝煜慢吞吞道:“只要你在朕身边, 朕没什么不舍得的。”
傅徵笑了笑, 忽地出手,妖力直刺帝煜面中。
帝煜纹丝不动, 却在妖力直抵眉心时,浊气席卷而过, 吞噬了傅徵的妖力。
他微微挑眉,“先生这是何意?”
“陛下, 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。”傅徵收起妖力,望着他的眼睛道:“浊气会在我伤害你之前保护你,这是你安身立命的东西, 我不想让你失去它。”
“那我们就被困在这里?”帝煜仰脸看向被蓝色妖力逐渐收拢的魔气。
傅徵扬唇:“这里只有你我二人, 不好么?”
帝煜没说好, 也没说不好。
傅徵始终静静望着他。
帝煜自言自语道:“或许,等你我二人出去之后, 人间又会过去几十年?甚至几百年?”
傅徵轻声道:“你好像有些低落。”
“没有,只是有些无聊。”帝煜微微侧首,扶住额头,道:“朕脑子里重复的境况太多了, 一些人死去,一些人出生什么的…”
“我懂。”傅徵心平气和道:“陛下,那些岁月,大部分时光我都是跟在你身边,只不过你看不到。”
帝煜挑眉:“怨不得你总说朕什么也没做成。”原来是切切实实地亲眼看到了。
傅徵轻咳一声,伸手握住帝煜放在膝盖上的手,“不翻旧账,好不好?”
帝煜倏地开口:“你说的没错。”
“陛下!”傅徵晃了下帝煜的手背和膝盖,心想怎么还给陛下整自闭了?
他顺其自然地哄道: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换种说法,陛下已经超脱了人的境界,无为而治…便是最妥当的治国之道。”
帝煜微微侧脸,高深莫测地盯着傅徵。
“呃…”傅徵心想,莫非自己拍龙屁拍太过了?还真是长大了,不好糊弄。
帝煜奇怪地望着傅徵:“你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?”
傅徵扶额:“……”果然,还是毫无长进。
他放弃抵抗地说:“总而言之呢,就是陛下英明神武,夸你的意思。”
帝煜微微勾唇:“这是自然,没想到你这妖怪脑子竟有如此觉悟。”
傅徵失笑一声,继续施法收拢魔气。
“傅徵,人族若是没有朕,会变得更好吗?”帝煜若有所思地问。
傅徵略显惊讶:“陛下为何会如此发问?”
帝煜道:“你忘了吗?前几日你我踏进涿鹿,那番升平和乐的景象,朕坐镇涿鹿时从未见过。”
“那是鹭彤为了让陛下与人族离心,故意捏造的。”傅徵微微蹙眉。
若有人说帝煜不适合做帝王,傅徵肯定最先不乐意,那是他扶上位的人,旁人不能非议半句!
至于他自己…他只是偶尔说说,都是情趣罢了。
帝煜含笑摇了下头:“不仅如此,在朕记忆里,朕每到一个地方,最先引起的不是希望,而是恐慌。你不也问过朕,朕的子民是真心尊崇朕的吗?”
傅徵无奈扶额:“煜儿,人吵架时说的气话是不作数的…”
帝煜抬眸看向傅徵,神色认真地打断他,开口:“先生,朕不想当皇帝了。”
“……”
傅徵瞬间僵住,呼吸猛地一滞,心底翻涌的第一念,竟是尖锐的抗拒与阻拦。
他攥紧膝头布料,眼底底逐渐升起热意,良久,才压稳声线,应声:“…好啊,往后阿煜想做什么便做什么,想去何处便去何处。”
“我都陪着。”
帝煜抬手,拇指蹭过傅徵的眼角,玩笑道:“你这鲛人眼窝,也太浅了些。”
傅徵闭眸侧脸,唇畔蹭过帝煜脉搏,“是陛下…阿煜心肠太硬。”他一时未来得及改口。
帝煜听笑了:“先生不必急着改口。”他知道,对于这个帝位,傅徵的执念远比他要深。
他是傅徵唯一的作品,也是傅徵唯一的爱人。
望着傅徵略显挣扎与矛盾的神情,帝煜忍不住调侃:“何况朕觉得,先生唤出的‘陛下’,从来都与‘夫君’无二。”
傅徵微顿,随即轻斥:“胡说什么?”
帝煜微微歪头,故作疑惑:“先生忘了吗?之前你是小龙鱼的时候,经常这么唤朕来着。”
傅徵绷住脸:“好了,不许说了。”
帝煜朗声失笑,眉眼舒展,笑意从容坦荡,再无半分过往的沉郁阴鸷。
傅徵静静凝望着他,目光沉缓绵长。
“陛下,等此间事了…”他忽然说不下去了,任何承诺对他们来说都略显苍白。
帝煜握住傅徵的手,含笑重复:“等此间事了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不黑艰难地在焦土上爬着,他急得不行,少君把他忘在这里啦!
魔气常年不见活物,便开始逗弄不黑,时而将他掀翻,时而将他卷到半空中,轻轻抛着玩。
不黑被玩得晕头转向,这时候,一缕青色的妖力轻轻卷住不黑,将它带离了魔渊。
直到落到鹭彤掌心,不黑怯生生地探出脑袋,“鹭彤…妖尊…”
鹭彤站在魔渊边缘,神色温和地望着不黑,轻声道:“云梦龟擅通机缘,本尊方才救了你,不如你替本尊卜一卦?”
妖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。
不黑瓮声瓮气道:“妖尊请问。”
鹭彤垂眸,望着黑气翻涌的魔渊,嗓音冷淡:“本尊能否…如愿以偿?”
“难。”
傅徵微微凝眉,思忖道:“鹭彤的执念,很难完成。”
帝煜与他面对面坐着,道:“这么说来,你脖子后面最后一颗痣,是鹭彤的执念?”
傅徵点头:“是,先前我们都以为她的执念是万妖蛊和她孩儿的遗骸。”
帝煜沉吟:“看来不是。”
“鹭彤最后的执念,”傅徵神色凝重,语声微沉,“是倾覆世间大部分的修行宗门。”
他看向帝煜:“这件事,陛下应当也是亲身经历者。”
帝煜恢复了全部记忆,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那份关于鹭彤的过往——
自帝煜屠神之后,鸿蒙灵境坍塌,神灵之力落于神州,人族开启了修行的时代。
鹤洲是鸿蒙灵境遗址所化,灵气氤氲数千年,终于诞生出一只山鬼——鹭彤。
身为鹤洲之主,鹭彤天性悲悯纯粹,心性澄澈无争,统御一方山野生灵,自在安然。在乱世纷争绵延不绝的神州,鹤洲独守一隅,是难得不染杀伐的净土。
一日,鹭彤感知到了阴魂的亡音,可她怎么也瞧不见那个阴魂。
她顺着阴魂的指示,来到了后山,在山壁间发现了深嵌其中的帝煜。
鹭彤惊讶道:“您是…山神?!”
帝煜瞥她一眼,随口敷衍:“朕是皇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