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55)
渔舟又愣愣地点了下头。
渔舟对待傅徵的感情很复杂,亲眼看到傅徵将上千条妖命化为乌有,他心中生出了面对帝煜时才有的惊惧。
但他又没办法放弃阿诺,他对阿诺倾注了太多情感,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水晶宫内,渔舟和阿诺相依为命,并且希望能这样一辈子。
“人与人之间哪能真正地相守一辈子?”慵懒的声音索然无味地说。
棋盘前,满头华发的老将军落下一枚白子,他抬眼示意轮到帝煜了。
帝煜食指一抬,一枚黑子自动落到棋盘里,他满是兴味地强调:“但是妖与人却可以,尤其是签了主仆契的人和妖。”
九方黎聚精会神地下着棋。
帝煜不满道:“籍光,朕在同你讲话。”
九方黎苍老如树皮的脸上闪过笑意:“陛下在说那条鲛人?”
“是娘娘。”帝煜强调。
“……”九方黎无言片刻,缓缓开口:“陛下不该这般胡来。”
“放肆,朕轮得到你教训?”陛下一掌按在棋盘上,棋盘被劈成两半,只是训斥的声音却不见得多生气。
九方黎眼角的皱纹微微聚拢,看着那个被帝煜恶意破坏的棋盘,心下一片了然——帝煜是故意的,因为他要输了。
九方黎失笑道:“陛下,人老了之后,讲话都很不中听。”
帝煜横了九方黎一眼:“你知道就好,也不改改你的臭毛病。”
“……”九方黎心想,到底谁说话最不中听?他问:“陛下既然不爱听臣讲话,为何要到臣这边来?”
“你快死了,你知道吗?”帝煜居高临下地望着九方黎。
九方黎哑然,良久方道:“臣近来…并未觉得身体不适。”
帝煜往后靠去,黑色的棋子在他指尖飞快流转,他撑着下巴打量九方黎:“除了朕之外,人总是要死的,你瞧着时候到了。”
九方黎无奈一笑,正欲开口,帝煜再次接口:“但朕替你想了个法子,可以延年益寿。”
九方黎直觉不会是什么好法子。
“同妖怪结契,让妖怪替你续命。”帝煜兴致勃勃道:“朕近来才想到这个法子,不知道效果如何,待朕回去同阿诺商量一番。”
九方黎:“……”他一个耄耋老人,总觉得帝煜的语气颇有一种“待为父回去同你娘商量一番”的炫耀感。
但细细想来,帝煜在他这一生中似乎一直是这样,明明落足尘世,却与尘世格格不入。
九方黎摇头道:“臣这一生杀了太多妖怪,就连妻儿也命丧妖怪之手,可见天道轮回因果循环,臣与妖怪的渊源…到死为止,不必再徒生纠缠。”
帝煜不屑一顾道:“不识好歹。”
无论帝煜说什么,九方黎的神态总带着一种历经沉浮之后的从容沉静,“陛下快到闭关的时间了。”
指间的黑子停顿片刻,帝煜漫不经心道:“你察觉到了?”
“近年来,灵气日益稀薄,妖魔蠢蠢欲动,虽得我族奋力镇压,但常年征战终归不是解决之道。”九方黎沉稳有力道。
帝煜轻嘲:“不征战的话,你企图同妖怪讲道理?”
九方黎道:“若是人族同心协力,在各州郡派遣驻军,由朝廷统一调度…”
“够了,九方。”帝煜不悦地打断九方黎:“你知道神州多大吗?这种事情做起来难如登天!同心协力…呵,人族若是同心协力起来,恐怕第一个灭得就是朕!”
九方黎倏地抬眸,眼中满是坚定:“臣不会让此事发生。”
“是吗?那你可得好好活着了。”帝煜意义不明地说,然后他怫然起身,闪身消失。
九方黎望着破损的棋盘,久久不语。
“祖父。”九方溪上前一步,眉宇微凝:“为何要惹陛下不悦?”
九方黎沉缓地望着九方溪:“溪儿,你觉得神州如今的苦难要如何解决?”
九方溪挑起眉梢,利剑出鞘几寸,她扬起下巴道:“以杀止杀,以刑止刑。”
“哦?”
“对付妖族,应当如此。”九方溪恨恨道:“我爹娘不都是死在妖怪手里的吗?”
九方溪斩杀过无数妖孽,她第一次对妖怪心慈手软时十三岁,当时她放过了奄奄一息的地狼,但地狼却趁她不备咬穿了她的大腿,生死垂危之际,帝煜出现。
人皇只是随意站在那里,地狼便被压制得动弹不得。
九方溪看准时机,奋力劈开了地狼的脑袋,白花花的脑浆混杂着血液喷溅了小姑娘满脸。
九方黎沉吟:“神州的苦难便只有妖怪吗?”
九方溪骤然语塞,她紧锁眉头,犹豫道:“陛下…只教了我除妖。”
九方黎含笑摇了下头,似是宠溺似是慨叹:“当初祖父也如你一般。”
九方溪疑惑地眨了两下眼睛。
九方溪放声大笑起来,他鼓励性地拍了拍九方溪的肩膀,“溪儿,有机会的话,去北漠看看罢。”
森然静谧的寝殿内空无一人,直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幽灵般地飘进来,傅徵漫无目的地走着,思绪发散地想,这么一座阴鸷沉冷的宫殿叫作崇明宫?明在哪儿了?
他记得当年帝煜的寝宫叫做紫宸殿,殿内敞亮雅致,有符咒加持冬暖夏凉——是傅徵一手布置的。
走到案几旁的香炉跟前,傅徵撩起袖子掀开香炉,浅淡的香灰味道萦绕鼻尖,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帝煜的身影——还是衣衫不整的那种。
傅徵冷哼一声,心说自己最近为何会对帝煜有那种心思,原来全然是这熏香在作祟。
“啪”一声,香炉被人怫然掀开,香灰落了满地,香气慢慢悠悠地扩散开来。
似是想到了什么,傅徵更加恼火,索性用离火咒将香炉烧得干干净净。
但心里却不干净。
总是无端胸闷烦躁,还总想起那个逆徒。
他跑哪里去了!
傅徵愤而起身,甫一转身,就对上一双看戏的眼睛,他身体一顿。
“你这么恨朕啊?”帝煜勾唇一笑,愉悦道:“却也只敢烧掉朕的香炉?”
傅徵神色僵硬:“……”
帝煜忍不住笑出声来,他觉得这鲛人被抓包的样子莫名可爱,虽然讨厌他,却也只敢烧掉他的香炉。
傅徵听到帝煜的笑声,眼神逐渐流露出:你是不是傻子?
帝煜抬手将人搂进怀里,傅徵微微蹙眉,僵硬着身子勉强配合。
“还想烧什么?”帝煜缓慢地游移摸索着傅徵的腰,纵容道:“把寝宫烧给你玩好不好?”
昏君做派!傅徵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帝煜松开傅徵,心情不错地落座,抬眸笑望着傅徵:“为何不说话?你不是挺能胡说八道的?”
傅徵感受着帝煜的离开,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,心想果然是催情香的原因,香炉没有之后,帝煜果然不再黏着他了。
傅徵面无表情道:“只是修炼离镜不太顺利。”
帝煜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,挑眉示意傅徵坐他旁边。
傅徵又在心里骂了声,混账东西,也敢支使他?却也是乖乖落座了,只是一幅英勇就义的神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