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72)
傅徵哑声失笑,他同一只妖兽有什么可比的?可是他胸腔里翻涌的暖意怎么都压不住,他不得不承认,这个孩子对他来说是特别的。
傅徵生命里的很多人,都将人性体现得淋漓尽致——
茹姬对他的关怀里掺杂着惊惧。
大夫人厌恶他却又维护他。
师父收他为徒的前提是为了紫薇台的延续。
陛下对他的器重是因为他的能力。
所有人都在深思熟虑,所有人都在计较得失,就连傅徵自己的心境也在悄然发生变化。
可是妘煜不一样,他是个纯粹的孩子,他的喜欢和讨厌都如此分明。
傅徵没有这样的坦荡率性,因此格外欣赏。
就好像他贫瘠灰白的世界里突然开出一朵耀眼夺目的小花儿,总归是特别的。
但妘煜世界里的小花儿太多了,傅徵想起方才妘煜说过的那些经历,眸中不由得划过一丝黯淡。
第46章 地宫
傅徵蓦地睁开眼睛, 异色瞳孔诡谲漠然,黑瞳如深潭,映不出半分情绪, 白瞳似蒙着薄冰, 连光线落在上面都透着冷意。
久远的模糊回忆涌入脑海,傅徵怔然望着虚空, 许是后来的经历太过复杂深刻,使这丁点温情显得微不足道起来,傅徵竟然才想起来两人最初的相识。
傅徵缓缓撑起身体, 失血过多和情绪过激让他昏迷了许久, 他凝眉打量四周——地宫深处暗得不见天日,只有壁上嵌着的夜明珠泛着冷幽幽的光, 照亮满墙斑驳的壁画。
画里是早已失传的祭祀仪式,色彩在岁月里褪成暗沉的褐红。
远处不知哪里传来滴水声, “嗒、嗒”地落在空旷里,衬得这地下空间愈发幽深, 连空气都带着陈腐的凉意。
森凉的气息使傅徵逐渐清醒,他想起来昏迷前的事情——
帝煜替他挡下致命一击,然后倒在他的怀里, 当时巨大的恐慌笼罩住傅徵, 人族军队肃穆冷硬地靠近, 他慌张无措地抱紧帝煜,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支撑, 连视线都开始模糊。
怀里帝煜的重量越来越沉,沉得像要把傅徵一起拖进无边的黑暗里。
人族军队的脚步声踏在地上,震得傅徵心口发慌,可他只能如同抓着救命稻草般地抱着帝煜, 指尖掐进对方的衣料里,明明恐慌得快要窒息,却连一滴泪都落不出来——
再之后,傅徵望着疾步前来的九方溪,先是凝聚灵气,抬手给了渔舟致命一击,然后在九方溪扑上来时,捏诀闪身带着帝煜消失在原地。
“陛下!”
耳边回荡着九方溪震惊不已的余声。
傅徵怔然回神,他皱眉四顾,如今身处不知名的地宫里。
帝煜呢?两人一起消失,不应当分开。
脑后阴嗖嗖地飘起一阵冷风,傅徵骤然回神,看到帝煜居高临下地站在他的身后,高举头顶的双手还拿着一块比傅徵头还大的石头。
如果不出傅徵所料,这块石头的目的地正是自己的头颅。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四目相对,两人陷入到诡异的沉默里。
帝煜彬彬有礼地问:“若是朕要砸死你,你会闪开吗?”
傅徵心平气和地回答:“会,而且我会砸回去。”他已经隐隐防御起来。
帝煜挑眉,思忖片刻后,他随手丢掉石头,冷哼一声,盘腿重新坐下,兀自合上眼。
“……”傅徵很意外,因为帝煜不是这么轻易善罢甘休的性子,他望着阖上双目自顾自打坐的帝煜,有些期望帝煜说些什么。
虽然傅徵完全不能将眼前人与记忆里的孩子联系上,但这种难言的期待和焦躁与回忆中妘煜跟他赌气那次很像。
傅徵清了下嗓子,环顾左右,仿若自言自语地开口:“这是何地?”
帝煜静坐不语,好似当傅徵不存在。
“……”傅徵有些想用尾巴拍打水面,可他不能无端变出尾巴,此处亦没有水面。
傅徵凝眉望着帝煜,因着那场混战,帝煜玄色的冕服上染着干涸血渍,衣摆撕裂处露出血痕。
散乱的乌发垂落肩头,额间一道浅疤渗着血丝,下颚紧绷凌厉,哪怕闭着双目,他周身也似有未散的凛然气场。
傅徵心忖帝煜醒来的时间约摸跟自己不分前后,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寻一块石头,趁自己尚未清醒,想要动手杀了他。
“……”傅徵不虞地凝视着帝煜。
帝煜眼睛未睁,唇角似笑非笑地翘起:“朕可还入得了爱卿的眼?”
“趁人之危。”傅徵冷冷地注视着帝煜。
帝煜云淡风轻地掀开眼皮,不着调地望着傅徵,“爱卿这话何意?”
傅徵收回徘徊在帝煜身上的眼神,调整着打坐的姿势,不冷不热道:“陛下方才不是想要我的命吗?”
那么大一块石头。
比头还大的石头!
呵,也不嫌硌手。
“笑话!”帝煜不屑一顾地冷嗤。
傅徵语气淡淡地讽刺:“莫非陛下举石头只是觉得好玩?”
“什么叫你的命?你的命是朕的。”帝煜理所应当地说:“先前若非朕替你挡下穷奇一击,你早就灰飞烟灭了,朕可以救你,自然也可以杀你。”
“陛下既然想我死,又何必要救我?”傅徵硬声质问。
帝煜正欲反驳,却忽然语塞,他无声地张了张嘴,眉头隆得越来越高,最后盯着傅徵的黑眸,恼怒道:“谁知你那主仆契是个什么鬼东西!朕鬼迷心窍了才会替你挡招。”
他一边说一边摸了下自己的伤口,他很少觉得疼意难忍,这次却疼得地抽了口冷气,于是暗暗发誓回去定要把穷奇的毛给烫光!
傅徵漠然道:“儡摄契只能夺舍,并不能控制人的心神。”言下之意,他可没有要帝煜替他挡招。
“你还敢提夺舍?你竟敢图谋朕的身体,简直是不知死活。”帝煜说着训斥的话,但语气中毫无怒火。
傅徵并没有被抓包的心虚,只有对帝煜身体的好奇,他淡声道:“陛下的身躯已近半神之态。”
帝煜理直气壮道:“听不懂。”
“……”傅徵别开脸。
话不投机半句多。
“对了。”帝煜再次开口,似是有事询问傅徵。
傅徵神色微动,准备大发慈悲地为帝煜解释一下何为“半神之态”。
“阿溪和那只王八结下的也是儡摄契?”帝煜皱起眉头,怒而握拳,“荒唐!阿溪的身体岂能被一只王八占据?”
傅徵深呼吸一口气:“……”
帝煜阴沉沉地问:“王八是公的还是母的?”
傅徵闭目,拒绝再与帝煜沟通。
帝煜勃然大怒道:“放肆!男女授受不亲,你们主仆二人当真是居心叵测,一个图谋朕,另一个图谋阿溪…是了,如此一来,人族既失去了英明神武的皇帝,又没了骁勇善战的将军,神州可不就是你们的囊中之物?”
傅徵额角抽搐:“……”合理得竟然无法反驳。
“这才是你们的真正目的,什么受人胁迫身不由己全是假的!”帝煜恶狠狠地盯着傅徵:“朕再也不会信你。”
“陛下信过我吗?”
“未曾。”
傅徵用一种意料之中的眼神望着帝煜,沉默片刻后,缓缓道:“不黑与九方溪结下的是真正的主仆契,无论陛下信任与否,我都无意置人族于险境之中。”
“陛下,我们可否对彼此坦诚一些?”傅徵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