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195)
话音未落,玄色龙纹锦袍的身影已踏阶而来。
嬴煜止住略急的步伐,墨发微扬,额角薄汗沾着几分随性,目光懒懒散散扫过众人。
朝臣们慌忙躬身伏地,连大气都不敢出,方才的私议声瞬间噤绝。
嬴煜抬眼,目光径直穿透人群,牢牢锁在前方那道素衣身影上。
四目遥遥相对,嬴煜唇边的散漫笑意倏然敛尽,喉间的话尽数咽了回去,唯有眼底翻涌的情绪,揉着无声的埋怨,更藏着几分无所适从的焦灼。
褪去稚气的骨相,衬得帝王眉眼更加深邃。嬴煜周身漫开的沉凝气度里,裹着一层滚烫又不自知的锋芒,像蓄势的浪涛,隐着翻涌的躁动——
欲求不满的。
窒闷苦涩的。
直直落入傅徵波澜不惊的眼底。
“先生出关,宁愿通传礼部,也不肯知会朕一声?”帝王眉宇间翻涌着明显的不虞。
傅徵只是无悲无喜地凝着他,眸光依旧淡漠,不发一语,周身的清寂气场纹丝不动。
孰料下一瞬,猩红的血雾毫无预兆地从傅徵唇角喷涌而出,重重溅在素白的衣袂上,红得灼眼刺目。
“傅徵!”嬴煜心头一紧,方才的沉凝尽数化作仓惶,大步朝着那道素衣身影奔去。
“国师!”“国师!!!”
惊呼声此起彼伏,朝臣们个个面露骇然,阶前瞬间乱作一团。
傅徵挺直如松的脊背猛地晃了晃,指尖下意识攥紧成拳,那股浑然天成的漠然气场,也随之一溃,散作漫天纷乱的清辉,如同傅徵此时的心境。
眼看嬴煜的脚步越来越近,傅徵闭了闭眼睛,忽然抬起一只手,掌心微抬,带着几分垂死挣扎却依旧不容置喙的力道,堪堪止住了嬴煜的靠近。
那只手骨节分明,指腹还沾着未干的猩红,仿佛在划开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,将两人的距离,牢牢锁在一步之外。
嬴煜的脚步猛地顿住,胸腔里翻涌的担忧与慌乱瞬间堵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怔怔地望着傅徵沾着血的手,又看向那片刺目的红,眼眶憋得通红,眼底翻涌着万千情绪,却因那只手的制止,硬生生顿住脚步,不敢再往前半分。
他又惹傅徵生气了。
傅徵当真…厌他至此么。
他盼着傅徵能因他起一丝情绪波澜,却又怕这波澜太过汹涌,将人掀翻。
“先生。”
嬴煜低低唤了一声,玄色龙袍落地铺展,他妥协般地半跪于地,停在半步之外,试探着伸手欲扶,声音沉哑:“朕错了。”
像一只敛尽了所有爪牙的猛兽,温顺得近乎小心翼翼。
虽然不知道错哪儿了,但先承认准没错。
主要是…陛下怕把傅徵气死。
办过丧事的都知道,收尸…收尸是很麻烦的…
指尖堪堪触到傅徵衣袂的瞬间,嬴煜又默默收了回去,终究没敢再碰——别再一个不慎,把傅徵碰死了。
傅徵太脆弱了。
嬴煜的目光凝在傅徵脸上,一寸寸描摹着那过分苍白的面色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他正欲起身,傅徵那只拒人的手陡然卸力,而后猛地前探,指节死死拽住嬴煜的腰带,带着自暴自弃的决绝,倏地将嬴煜拽入怀中。
嬴煜尚未回神,眼前光景陡然扭曲,阶前喧嚣一瞬湮灭。
须臾间,两人重重跌撞在紫宸宫床榻上,冕旒震落滚地,锦被翻涌四散,玄白素袂层层纠缠,墨发散乱床榻,乱作一团。
嬴煜刚要开口,下颌便被傅徵冰凉的指尖捏住。下一刻,温热的唇瓣蛮横覆来,唇齿间的血腥味混着清寒气息,霸道得近乎掠夺。
嬴煜愕然抬眸,撞进了傅徵素来淡漠的眼底,那潭寒泉好似成了被搅乱的春水,漾着浓烈的情愫。
他虽不知局势为何转变,却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,他用力揽上傅徵的肩背,迎上那抹微凉的唇瓣,被傅徵咬疼了也不吭声,只是温驯地舔舐着傅徵的唇瓣。
情潮翻涌之际,傅徵突然猛地偏过脸,一口猩红的血沫狠狠喷在锦被上,紧接着,数口鲜血接连咳出,刺目的红撕碎了满室温柔。
嬴煜瞬间僵住,所有的旖旎情思尽数消散,整个人彻底懵了。
傅徵抬手,用袖口仓促拭去唇角血迹,施了个简单的清理术,指腹擦过唇瓣时,目光又沉沉锁在嬴煜泛红的薄唇上,撑着身子再度倾身。
“慢着…”嬴煜心头余惊未定,抬手按住傅徵的肩膀——
都亲吐血了,还来?
“你…”嬴煜的胸口还在起伏,他眉头紧蹙,担心地望着傅徵:“你到底怎么了?为何会吐血?”
傅徵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描摹着嬴煜满是焦灼的眉眼,指尖却悄然覆上嬴煜按在自己肩头的手,指节微微收紧。
还能怎么?
道心碎了个稀巴烂而已。
原以为被挫骨扬灰的绮念,不过是被封在寒冰下的熔浆。自见到嬴煜的那一刻起,思念、贪妄、占有,所有被傅徵强行压制的欲念,便如天雷劈裂冰山,轰然喷发,熔岩滚滚,势不可挡,将他重铸的道心、底线、理智,尽数焚成灰烬。
简直溃不成军。
傅徵攥着嬴煜的手愈发用力,指腹碾过他的指节,眸底翻涌的暗潮几乎要将人吞噬。
嬴煜对傅徵的吐血心有余悸,他脸上凝着担忧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:“朕这就叫人传太医。”
他刚要起身,腰背便被傅徵猛地搂紧。
嬴煜身体一僵。
下一刻,傅徵俯首凑近,面色苍白却昳丽慑人,他的目光定在嬴煜耳后,声线清冽低哑:“陛下,血痣呢?”
嬴煜不耐烦被人禁锢的姿态,他眉头紧蹙,用力扣住傅徵的手腕,迫使人放手,回答:“…跑向别处了。”
“哪里?”傅徵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嬴煜耳侧,唇畔若即若离地碰着,问:“有人碰过吗?”
嬴煜侧脸,他扣紧傅徵的手腕,眸光锐利如刃,略显警惕却还是有问必答:“只有朕自己。”
“不可以。”傅徵一字一顿,指尖死死扣住嬴煜的腰侧,苍白的面容覆着一层冷霜,强调:“就算是陛下自己,也不行。”
嬴煜沉默片刻,心头的憋闷与疑惑翻涌,终是按捺不住,低哑的嗓音里裹着几分无奈:“你发什么疯?”
眼前的人说不上性情大变,可那份骨子里的自持似被撕碎,只剩一种近乎惨烈的自暴自弃,像一柄燃着烈火的剑,既刺向他,也往自己心口扎,执拗得让人心悸。
嬴煜心底没有半分被回应的欢喜,反倒因傅徵这副不管不顾的模样揪得发疼,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漫上来,压得他喉间发紧。
“傅徵,朕对你来说,到底算什么?”
傅徵的动作骤然僵住,眸底翻涌的暗潮瞬间凝滞,苍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茫然——他无比清晰,他想要嬴煜。
可他觉得,他的“要”不是嬴煜想要的。
喉间的腥甜翻涌又被死死压下,傅徵垂眸避开嬴煜锐利的目光,最终,选了一个最顺耳,也最能掩去那份极端执念的理由,声音清冽字字清晰:“臣心悦陛下。”
嬴煜冷笑了声。
“呵。”
傅徵面色不改地望着嬴煜,没有丝毫心虚。
嬴煜凝眸回视着傅徵,缓缓凑近,逼问:“先生觉得自己这样说,朕就会事事顺着你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