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124)
傅徵眉心微动,似是忠臣循循善诱:“王爷明明答应过臣,怎可出尔反尔?”
晋王浑身一僵,叩首的动作骤然停住,随即被更深的恐惧覆盖,随即嗓音干涩地问:“利用我…逼回妘煜后,你会…放了我吗?”
“错,是嬴煜。”傅徵的声音平淡无波,既没有回答晋王的问题,也没有多余的情绪,反倒像对一个无关紧要的谬误做了次修正,透着几分全然的不屑与漠然。
就在此时,殿外传来急促的通报声,带着几分慌乱:“启禀国师!东门已被叛军卢廉攻破!贼兵正朝着皇宫方向杀来!”
“无关紧要的事,南相会解决的。”傅徵颇有些放任自流的意味,他目光转向阶下蜷缩的晋王,语气依旧平静无波:“现下要紧的,是准备王爷的登基事宜。”
话音刚落,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侍从便从殿侧闪身而出,面无表情地走向晋王。
“为王爷沐浴更衣。”傅徵的声音透过闭合的殿门,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回荡,“半个时辰后,宣政殿登基——这后楚江山,总要有位名正言顺的君主,不是吗?”
晋王枯瘦的身躯剧烈抽搐起来,眼底满是绝望的抗拒。可那两名侍从力气极大,一左一右架起他便向内走去,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。
半个时辰,够傅徵找到重伤的妖王并且料理干净。
傅徵的身影掠过燃烧的宫墙、厮杀的乱军,残喘的妖军,目光锁定在皇城西北角的废弃灵台。
那里萦绕着一缕极淡却无法掩饰的混沌妖气,像是碧髓蛟重伤后藏匿的气息。
灵台之下的地宫阴暗潮湿,石壁上渗着冰冷的水珠。
碧髓蛟蜷缩在祭坛中央,昔日能翻江倒海的庞大身躯此刻缩成数丈长短,青黑色的鳞片大面积脱落,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肌理,背上的蛟鳍断裂大半。
“傅徵…你果然找来了。”碧髓蛟缓缓抬眼,竖瞳中翻涌着墨绿色的妖光,带着蛟类特有的低频震颤:“少年成名,天之骄子,国师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傅徵对他的恭维置若罔闻,只是盯着那团蛟影,“本座不喜废话。”
碧髓蛟冷呵一声:“你为后楚皇室殚精竭虑,小皇帝却一心逃离这龙椅江山,晋王被你褪尽妖力、如今半死不活,你辛辛苦苦打回来、守下来的万里河山,到头来不过是一座无人领情的空城!”
傅徵神色静默不语,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,快得如同错觉,随即被更深的冷寂覆盖。
碧髓蛟拖着残破的蛟身缓缓逼近,青黑色的鳞片摩擦着石壁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低频震颤的嗓音裹着浓稠的蛊惑,丝丝缕缕缠上傅徵:“国师有这般通天能耐,翻手为云覆手为雨,后楚皇室于你而言不过是掌中傀儡——你为何不取而代之?”
它喷出一口墨绿色妖雾,雾霭中浮现金戈铁马的幻象,那是帝王登基、万臣跪拜的盛景:“你护的人不领情,守的江山无人惜,倒不如自己坐上那龙椅。以你的修为,辅以我的妖力,这天地间再无人能制衡你,九五之尊、长生不死,皆可手到擒来——傅徵,你就不动心?”
星袍上的银纹骤然亮起,金色符文自发流转,将妖雾隔绝在外。
傅徵抬眼看向碧髓蛟,目光冷寂如冰,语气听不出半分动容:“本座所求,非龙椅权柄。”
“哦——明白了,你想要那位小皇帝是吗?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。”
碧髓蛟癫狂大笑起来,笑声震得地宫石块簌簌坠落,低频震颤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:“想来国师高高在上,不染尘埃,心思竟从这时候便不干净了。”
傅徵眼睫轻缓垂落,长睫如蝶翼般扫过眼下浅影,竟微微歪了歪头,星袍上的银纹随之一颤,透着几分纯粹的茫然。
他常年清修只与符文术法为伴,凡俗间的狎昵讥讽,于他而言过于晦涩难明。
“小皇帝气运浑厚,乃天生的九五之尊,”碧髓蛟见状,癫狂的笑声稍歇,竖瞳中墨绿色妖光流转,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恶意,“尝起来不知是何等的蚀骨销魂…”
“放肆!”傅徵的声音骤然冷冽,如寒冰碎裂,打破了地宫的死寂。
他虽未全然洞悉碧髓蛟的污秽之意,却清晰感知到对方对嬴煜的亵渎。
嬴煜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。
纵然性子桀骜、时常与他针锋相对,却也清清白白,是他亲手教导、寄予厚望的徒弟。
师徒一场,他护的是少年君主的周全,是后楚江山的存续,容不得任何妖物用这般龌龊言辞玷污分毫。
傅徵广袖一挥,无数符文凝聚成一柄巨大的长剑,剑身上银纹流转,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,直劈碧髓蛟眉心。
碧髓蛟见状,吓得连连后退,残破的蛟身撞在石壁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,同时不忘奚落:“人类就是道貌岸然!你敢说,你对这小皇帝,当真没有半分私心?”
“妖言惑众!”傅徵语气冷冽如霜,手腕翻转,符文长剑顺势横扫。
碧髓蛟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精光,看似狼狈躲闪,尾尖却悄然扫过地宫角落一处不起眼的暗纹符文,随即蜷缩起残破的蛟身,静待傅徵上前追击。
然而傅徵的剑势在半空骤然顿住,广袖一收,符文长剑瞬间溃散为漫天光点。
他立在原地,目光如炬般盯着碧髓蛟:“碧髓蛟,古称玉蚯蚓,性韧命硬,只要内丹未碎,即便断成数截,亦可断体再生。”
这话如冰水浇灭了碧髓蛟的侥幸,它竖瞳中墨绿色妖光微微一滞。
傅徵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:“你族最擅长蛊惑人心,于无形中给人种下妄念咒。被咒者会沦为你操控的傀儡,更会成为你分身的寄居体。”
“晋王的权欲熏心、卢廉的叛乱野心,从来都不是凭空而生,皆是你刻意引诱的结果。”
傅徵顿了顿,星袍广袖无风自动,语气添了几分漠然:“当然了,心志不坚者,死了也罢。”
他目光如炬般锁定那团残破的蛟影,继续道:“你此刻现身的这具躯体,也是其中一具分身吗?”
碧髓蛟竖瞳骤缩,墨绿色妖光剧烈闪烁。
“更或者,你并非此间中妖。”傅徵话锋陡然一转,语气添了几分探究的理性,“你,不是楼扈岭。”
最后一句话如惊雷炸响,碧髓蛟浑身剧烈一震,残破的蛟身瞬间崩解!
青黑色的鳞片与暗紫色的妖血在半空化作齑粉,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妖雾——正是先前在神庙前,突袭过嬴煜的那团诡谲黑影。
妖雾翻涌盘旋,裹着阴柔怨毒的嘶鸣,却再无半分先前的桀骜。
傅徵立于符文屏障之中,声声逼问游刃有余:“你接触过嬴煜。”
“你将他藏起来了?”傅徵的询问近乎自言自语。
“不,若真如此,你只会将嬴煜带到楼扈岭那里,不会跑到本座跟前耀武扬威。”
“你受伤了。”傅徵淡声笃定道:“身上还残存着一股不知名的力量,既非妖力,亦非灵力,倒像是被高阶神元重创后的余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