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267)
话音还没说完,额心传来剧烈的刺痛,经脉寸寸撕裂般剧痛,傅徵喉间腥甜翻涌,一口鲜血尽数呕在嬴煜衣襟上。
嬴煜吓得几度魂飞魄散,他慌忙将摇摇欲坠的傅徵揽入怀中,掌心急切捂住他的嘴,滚烫的血源源不断从指缝渗出,染透他的指背。
他声音抖得不成调,带着濒临崩溃的恐慌:“别再说了…朕知道了!求你别再透露半句了…朕都听你的,全听你的!别说了…”
傅徵疼得近乎麻木,周身经脉似被烈火反复灼烧,又似被寒冰层层冻结,两种极致的痛楚交织着,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。
他缓了许久许久,脸上才触到一丝清晰的热意,恍惚地想,自己竟是疼哭了吗?
看来真是太疼了。
直到嬴煜无声落泪的脸庞映入眼帘,滚烫的泪珠再次砸在他的脸上,傅徵才后知后觉地明白,那是嬴煜的泪。
他抬手,指尖颤巍巍地抚上嬴煜的脸颊,指腹擦过那冰凉的泪痕。
嬴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主动将脸埋进他掌心,轻轻蹭了蹭,似是安抚他,也似是安抚自己。
傅徵望着他通红的眼尾,喉间的血腥气尚未散尽,心底却泛起一阵清晰的疼惜——
总是这般,陛下得多为难啊。
这般想着,傅徵不动声色地指尖微曲,捏动诀印,一道极淡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没入嬴煜眉心。
嬴煜身子一软,双眼阖上,彻底晕了过去。
傅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将人轻轻揽住,一同倒在微凉的草地上。
嬴煜呼吸平稳,眉眼舒展,像是只是寻常睡去,唯有眼角未干的泪痕,泄露了方才的惊惶。
傅徵仰脸望着天际,暮色渐沉,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噬,点点星辰次第亮起,缀满墨色苍穹。
他死死攥住嬴煜的手,掌心相贴,感受着对方温热的脉搏,眼底一片百无聊赖的死寂。
既然如此,他就只好先将陛下关起来。这样陛下就不会有陷入两难之地的机会了。
在彻底掀翻这宿命棋局、除掉天道之前,他要将嬴煜牢牢锁在身边,关在无人能伤、无人能扰的地方,才是最妥当的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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嬴煜醒来时,额头还残留着一丝酸胀,入目是密不透风的石墙,唯有头顶嵌着的夜明珠散着幽冷的光。
他撑着地面坐起,右脚骤然一沉。
冰凉的玄铁链缠在踝间,链身刻着傅徵独有的封灵符咒,另一端死死钉入厚重的石壁。
环顾四周,这密室宽敞却压抑,四壁光洁无门,中央堆着如山的珠宝,明珠、暖玉、赤金在微光里泛着奢靡的光,皆是他往日赏给傅徵的物件,如今却被堆在这里,成了囚笼里的点缀。
嬴煜微微皱眉,锁链拖拽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,像极了傅徵那日在草地上,眼底那片百无聊赖的死寂。
他无奈扶额,心想,傅徵又在胡闹什么?
第152章 真相(二)
嬴煜垂眸, 指尖反复摩挲着脚踝上的玄铁链,链身冰凉沉重,其上符咒隐现金芒, 纹丝不动。
几番尝试无果, 他索性收回手,闭目靠在榻上, 敛去眼底锋芒,静气养神。
周遭寂静无声,落针可闻。
闭目间, 嬴煜鼻尖忽然萦绕开一缕浅淡的香灰气息, 清苦里裹着几分森然。
他心头火气瞬间窜起,方才被符咒困住的郁气尽数翻涌, 眼睫猛地掀开,沉喝:“傅徵!”
然而周遭空无一人。
嬴煜抬手揉着抽痛的额角:“出来, 朕闻到你的味道了。”
傅徵的身影自虚空中缓缓凝实,他立于几步之外, 垂眸望着榻上气势凛然的帝王,缄默不语。
嬴煜皱眉凝视他片刻,心想换作旁人锁着他, 他早就将对方千刀万剐了。
可他看了傅徵半晌, 终是无奈轻叹:“干嘛锁着朕?”
傅徵微微歪头, 眼底掠过一丝诧异——竟未动怒?
嬴煜再叹一声,朝他伸手:“过来。”
傅徵却依旧立在原地, 纹丝不动。
嬴煜望着他冷淡疏离的模样,微微倾身,脚踝上的玄铁链轻响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:“朕让你过来!”
傅徵又是沉默片刻, 终是缓步上前。衣袍扫过地面,带起一缕香灰气息,他在嬴煜身边站定,眉眼间是惯常的冷寂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嬴煜伸手,直接攥住他的手腕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。他猛一用力,将人狠狠拉下来,抱进怀里用力闻了闻,这才皱眉抬头,松了口气:“还行,没有染上脏东西。”
他想起昏迷之前傅徵身上的污浊邪气,还以为傅徵修炼了什么旁门左道,此刻怀中人气息清清爽爽,那股浊意想来该是炼器时不慎沾染的。
但想起傅徵阴晴不定的模样,以及近日种种疯癫行径,嬴煜心头的疑虑并未散去,反而愈发沉坠。
可傅徵自有傅徵的道理,他未曾亲历傅徵所受的煎熬,又有什么资格去阻拦?退一万步说,即便傅徵想要他的命,他也会亲手递上最锋利的刀。
嬴煜握着傅徵的手臂,注视着他的眼睛,轻声问:“你将朕锁在这里,谁去上朝?朝政谁来管?”
傅徵的目光缓缓描摹着嬴煜的眉眼,试图从中寻到一丝愠怒的痕迹,半晌才淡淡开口:“我自有主张。”
嬴煜忽的低笑出声,语气里掺着几分怅然:“朕早些年便说过,这烂摊子你自己收拾,可你偏不,非要将朕困于这位子上。”
“朕闹过。”
“怨过。”
“恨过。”
“后来便想,跟你就这么过罢。”
“总道是,朕离不开你。”
嬴煜缓缓吐出口气,目光凝在傅徵眼底,轻声追问:“傅徵,从小朕便觉得你无所不能,万事不入眼,可从何时起,你眼底的颜色,竟变得这般悲凉了?是因为朕吗?”
“是因为朕,你才变成这样的吗?”那张俊朗深邃的脸上覆上一层无边无际的情深与疼惜,好似要将人溺毙其中。
傅徵突然伸手,抚摸着嬴煜一往情深的脸,“这样的神情,陛下还会露给旁人看吗?”
“…你很热衷给自己找假想敌。”嬴煜无奈侧脸,闭眼蹭了下傅徵的掌心:“但朕想,你应该有自己的道理。”
“陛下又怎知,这在将来不会发生?”傅徵的声音平静无波,指尖微顿,“就像陛下心悦臣一样,当年的陛下,会觉得自己有朝一日,喜欢上臣吗?”
嬴煜勾唇,缓缓阖眸:“可见世事难料。”
傅徵眸色一暗:“是啊,世事难料。”
“但朕心悦你,是在你蓄意引/诱朕之前。”
嬴煜喉间微哑,忆及炎水池畔,水汽氤氲里傅徵肩背裸露的模样,那一眼便让他心神恍惚,自此弥足深陷。
“……”傅徵垂眸,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,声线依旧维持着那点冷寂的平稳,却微不可察地发紧:“陛下再等等罢。”
说罢起身欲走,衣袖却被嬴煜攥住。帝王语气带着几分不悦:“你要朕独自呆在此处?要呆多久?”
傅徵随口:“不会很久。”
嬴煜火气瞬间窜起,攥着衣袖的手猛地收紧,语气强硬:“不行,朕要每天都见到你,否则朕与阶下囚有何两样?”
傅徵闻言回神,半跪于地,指尖轻挑那根玄铁链:“暂时,没有两样。”
他顺着锁链滑至嬴煜脚踝,在对方脸色骤变的刹那,忽然攥紧那截微凉的肌肤,猛地将人扯向自己,淡声提醒:“陛下,不乖的孩子,是要被教训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