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320)
片刻后,头颅无力垂落,沉沉埋进对方颈间。
似混沌,似清醒,似恍惚,似真切,却无法用言语准确形容。
傅徵感受到了帝煜的万载记忆——
帝煜送走过自己最后认识的人,然后又认识了一批人,最后又送走了他们。
如此周而复始,始而复周。
他始终无法找到复活傅徵的办法,也无法等来傅徵,哪怕傅徵的阴魂始终跟他,看着他痛苦,看着他无望,却只能看着。
漫长无期的等待,终于磨碎心神。
帝煜一步步沉沦疯狂,心魔噬骨,彻底走火入魔,面目全非。
毁掉神州吗?
可是万一哪天傅徵回来,找不到家呢?
极致的痛苦之下,帝煜剥离出自己走火入魔的执念,镇压于某处,这便是魔渊的起源。
可刻入骨髓的东西,如何能被轻而易举地忘掉?
帝煜就在遗忘傅徵与想起傅徵中反复磋磨。
又一次的清剿妖族中,他放任抵抗,任由自己被妖族啃食殆尽。
可不知过了多久,帝煜再次睁眼,重塑于这片土地上。
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忘了什么,于是他拼命追溯、拼命回想,待到破碎记忆尽数回笼,悲恸也轰然决堤。
哭够了,帝煜便回到魔渊,将那份毁天灭地的执念再次剥离出来,然后如同行尸走肉般继续往前。
往前,寻找着复活傅徵的办法。
可他忘了,那些方法他早已试过。
岁岁年年,反反复复,只剩无尽徒劳,次次落空。
魔渊日复一日地壮大,最终成为危及神州的祸患。
于是,陛下又开始忙着治理魔渊。可他无法彻底毁灭魔渊,于是便得过且过地想,反正毁不掉,那他看着魔渊,不让魔渊里的魔气出去不就行了?
而后,他直接将寝宫安于魔渊之前,以己身为界,朝夕相守。
人的脑子真的很不顶用,等到某一天,陛下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,还未来得及深想,他便将自己“忘掉了什么”这件事也给忘了。
没办法,他年纪太大了。
世人说,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。若是始终放不下一个人,定是岁月不够长久。
久而久之,帝煜反倒沉溺在这份模糊混沌的状态里。本能在不断提醒他,那些被忘却的过往,裹挟着撕心裂肺的痛楚。
人总归是趋利避害的。
久而久之,帝煜褪去了常人该有的七情六欲。
他孤居高台王座,俯瞰世间芸芸众生,漠然护佑人族世代绵延。
旁人的赞颂或是唾骂,于他而言,皆无半分波澜。
至此,他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。
无望,麻木,冷心,疯癫。
却又怀着一丝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希望…
傅徵被万年堆积的情绪与破碎回忆狠狠冲撞,身躯骤然弓起,紧绷着不断痉挛、抽搐。
他痛苦抱住头颅,以他如今大妖的心神,都难以扛下这般沉重过往,更还是肉身凡胎的帝煜?
醒过来…
快醒过来!
傅徵骤然睁眼,钻心彻骨的剧痛席卷全身,喉间一腥,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。
抬眼的瞬间,正好撞进帝煜的眼眸。
帝煜在无尽悲恸与绝望里缓缓苏醒,尘封万年的记忆尽数回笼,翻涌的过往几乎将他碾碎。
心底还残留着毁掉一切、就此解脱的念头,视线落下,却直直撞进傅徵蓄满泪水的双眼。
于是,所有的阴暗不堪尽数消散。
他穷尽万载执念,自始至终,想要的不过是傅徵罢了。
两个满身伤痕、满心疮痍的人静静对视,望着彼此狼狈又真切的模样,终究一同低低笑了起来。
笑声沙哑酸涩,裹着万年的委屈、煎熬与失而复得的滚烫。
“哈哈哈…”
“哈哈哈哈…”
“先生。”
“陛下。”
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浓稠翻涌的魔气层层交缠,织成厚重密闭的牢笼,将二人牢牢桎梏其中,仿佛要将两人彻底困在此处,永不分离。
帝煜缓缓起身,下意识想要靠近傅徵,指尖微动,却又生硬错开脚步,刻意拉开些许距离,抬眼望向漫天翻涌的漆黑魔气。
陛下承认,他始终会为傅徵心动无数次。
哪怕在万年后,哪怕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被尽数遗忘,帝煜依旧会被傅徵本能吸引,再度动心,再度沦陷。
从前借由傅徵的记忆碎片,知晓自己曾为他情根深种,但那时终究隔了一层,帝煜并未真切体会过那份执念与滚烫。
直到此刻,所有记忆全数回笼,日思夜念的人真切站在眼前,复杂心绪堵在胸口无从言说。
万千情绪翻涌之下,帝煜反倒生出怯意,不敢轻易靠近。
他刻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,转头环顾四周,背对着傅徵,语气故作从容:“先生不必惊慌,此地阵法,困不住你我二人…”
他絮絮开口,尽数说着阵法的利弊与破解之法。
傅徵盯着帝煜的背影,将他紧锁在目光里,然后抬腿上前。
帝煜胜券在握道:“你站远一些…嗯?!”腕间骤然一紧,整只手臂被猛地攥住。
下一瞬,傅徵捧住帝煜诧异的脸,深深地吻了上去。
帝煜身躯瞬间僵凝,眼底猝然漫上慌乱,如同唯恐大梦惊醒一般,指尖用力扣住傅徵的臂膀,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,不敢妄动。
直到唇齿被温柔却强势地叩开,禁锢的呼吸才缓缓松懈下来。他抬手回拥住身前之人,轻轻覆上那片柔软,细细相贴。
“笨蛋,怀疑的话,为何不亲自过来求证?”
用力抱住他啊!
狠狠亲吻他啊!
感受他的存在啊!
傅徵早就看出了帝煜的忐忑不安,那双异色瞳又涌动出水光。
帝煜声线轻缓低沉:“朕求证过。”
“嗯?”傅徵没有松手,依旧捧着他的脸颊,目光牢牢锁住他。
“然后就醒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傅徵彻底绷不住情绪,猛地收紧双臂,死死将帝煜扣在怀中,力道重得几乎要将彼此揉进骨血。滚烫的泪水骤然滑落。
“对不起…对不起…当初我不该那样冲动,对不起,煜儿…”
“我该再妥帖一些,是我被怨恨冲昏了头,是我思虑不周…”
“我没有料到!我没有料到我会沦落到鬼蜮里,我原本有转生之法…可是偏偏!偏偏是鬼蜮…对不起…”
帝煜回抱着傅徵,手臂缓缓收紧,稳稳接住他所有溃堤的情绪,闷声道:“天道有意隔绝你我,又怎会轻易留予退路?朕都明白,万年前的结局早已注定,唯有你身死陨灭,往后岁月里,你我才有重逢的余地,这些,朕全都懂。”
傅徵慢慢松开环着他的手臂,泪眼朦胧凝着帝煜,轻声追问:“你不怪我?”
“不怪。”
帝煜定定看向他,目光沉凝紧绷,像一张拉至极限、濒临断裂的弦。
下一瞬——
“可朕恨死你了…”
紧绷的弦骤然崩断,帝煜低头狠狠咬住傅徵的侧颈,声音低哑颤抖:“你怎么敢…”
“怎么敢让朕…这么痛苦?!”
“朕恨死你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