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106)
不知过了多久,宫人前来通传:“大人,南相有请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傅徵收敛好情绪。
再次见到南蠡,傅徵发现南蠡原本清癯硬朗的身体变得佝偻了些,南蠡热泪盈眶地抓住傅徵的手臂,“回来就好…回来就好,小傅大人受苦了…受苦了。”
傅徵托着南蠡的胳膊,淡声安抚:“南相莫急,晚辈无碍。能再见到您,已是万幸。”
他目光掠过南蠡鬓边又添的白发,喉间微涩,“这两年…倒是让您独自担着,辛苦了。”
女皇的拒绝,妘煜的抗拒,南蠡这些年在炎水周旋,遇到的冷遇与阻碍比傅徵今日所见多得多。
可这老人眼底的光,却仍像故都祭坛上不曾熄灭的火种,灼灼燃烧着,半点没被岁月与困境浇灭。
南蠡抹了把眼角的泪,握着傅徵的手却没松,力道里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颤抖:“苦什么?只要你能回来,只要后楚还有人在,这点苦算不得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傅徵眉宇间未散的沉郁,话锋轻轻一转,“老朽听闻…你跟殿下闹僵了?”
傅徵垂眸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布料,声音轻了些:“是晚辈心急,把话说重了。”
南蠡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,“殿下今年才十三,在炎水宫被宠着长大,哪里懂外面的凶险?你上来就跟他讲‘亡国’‘责任’,他接受不了,得慢慢来…”
“不能再慢了,大人!”傅徵猛地抬眼,眼底的沉郁翻涌成担忧,指尖攥得袖口起了褶皱,“生于忧患,死于安乐,炎水的安稳是表象,城外的妖祟啃食村落、流民流离失所,这些都等不起!”
傅徵往前倾了倾身,不容置疑道:“殿下现在不懂凶险,可等屏障被破、妖祟闯进宫墙,再想让他懂,就晚了!后楚亡时,先帝也是以为都城固若金汤,结果呢?旦夕之间,全都成了废墟!”
南蠡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却仍握着他的手,轻轻拍了拍以作安抚:“我怎会不知等不起?可你得明白,‘急’没用。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醒,他只会缩得更紧;但你若先把城外的苦难铺在他眼前,让他自己看见流民的伤、听见村落的哭,他才会真正懂‘安乐’守不住。”
“明日我让人带些流民的卷宗去东宫,你陪着殿下看看。别多说,别催促——让他自己先看见,比你说一百句‘亡国’都管用。”
“没用的。”傅徵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满是无奈——他太了解妘煜,这孩子愿做安置流民住宅的实在事,却绝不会碰复国这种“虚无缥缈”的担子。
“于他而言,看得见的安稳才是要紧的,复国太远、太重,他连想都不愿想。”傅徵声音发沉:“卷宗递到他面前,他只会推说‘母皇自有安排’,绝不会往心里去。”
南蠡微顿,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,苦笑着摇了摇头,他忽然想起这半年来对妘煜的教导,讲后楚旧史、说城外危机,可少年要么低头翻着话本应和,要么干脆岔开话题说“母皇会护着我们”,半点没往心里去。
“这可如何是好?”老人发出长叹。
傅徵沉思片刻,斟酌道:“此事还需从女皇那边入手,明日…明日我会再次求见女皇。”
可事与愿违。
次日,宫门紧闭,女皇以“政务繁忙”为由闭门不见;
后日,传旨的宫人只递来一句“陛下身体不适”,依旧拒见。
直到第三日,宫中终于传召。
傅徵攥着袖中早已备好的奏疏,刚踏入大殿,还未及躬身开口,女皇冷清沉稳的声音便先落了下来:“今日,你们便带妘煜离开吧。”
傅徵浑身一僵,猝不及防地抬眸——他设想过无数种应对,或是斥责,或是推诿,却唯独没料到,等来的是女皇的同意,像一块巨石突然落了地,反倒让他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恍惚。
再看向御座上的女皇,她往日里总是容色沉静、气场迫人,此刻却难得露出几分灰败:
鬓边的碎发没仔细打理,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,连指尖敲击扶手的动作,都比往常慢了半拍,少了几分威严,多了些难以言说的倦怠。
第68章 只你(二)
对傅徵而言, 最优解本是缄口不问,带着妘煜即刻离开炎水。
“炎水出事了?”傅徵的声音不带波澜,但注视着女皇的神色却是真心实意。
女皇眸色淡得像覆了层薄霜, 只静静望着他, 眼底那道冷意分明是无声的警告。
傅徵眉峰微蹙,指尖在袖中悄然蜷了蜷, 刚要顺着猜测往下说:“亦或是……”
“小国师。”女皇骤然开口打断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,“这里不是涿鹿, 不必劳你用术法推衍局势。”
可即便傅徵此刻想为炎水推演一二, 也只剩有心无力——他的神祇法相留在涿鹿,镇护那方龙脉, 没了法相加持,强行推演不过是徒耗自身灵力, 得不偿失。
“多谢女皇体恤。”傅徵敛去眼底所有情绪,躬身行礼。
女皇闻言, 眉梢陡然一挑,眸中闪过讶然。
她倒没料到傅徵这般识时务,可这份“识时务”里, 又透着几分近乎冷情的漠然, 仿佛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的, 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所幸,这份目的里, 藏着拯救人族的根由。
傅徵直起身,不绕弯子:“陛下打算如何劝说殿下随我离开?”即便有女皇授意,他也不信妘煜会轻易跟自己走。
女皇缓缓回神,指尖轻叩案几, 殿外即刻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几个侍卫抬着一顶紫檀木坐辇进来,帘幕半掀,能看见妘煜靠在软枕上,双目轻阖,呼吸匀净,睡得格外安详。
傅徵猛地怔住,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,喉间发紧:“陛下…”
“朕已施了安神术,煜儿会昏睡三日。”女皇语气平淡,指尖划过案上的舆图,“期间你们抓紧时间赶路,出了炎水往南走,朕与青丘君有些交情,他会接应你们。”
话音稍顿,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舆图边缘的木纹,声音低了些:“只是羲和族有祖训,族人不得擅离炎水半步,朕…没法派兵护你们周全。”
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歉疚,像落在雪上的灰尘,转瞬即逝。
傅徵立刻上前一步,躬身时鬓边碎发垂落,眼底却透着笃定:“请陛下放心,无需兵力相助,臣定护殿下一路无忧。”
女皇摆了摆手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,声音却是沉稳笃定:“如此…朕便祝你们一路顺风。”
傅徵不再多言,走到坐辇旁,小心翼翼地掀起帘幕,确认妘煜睡得安稳,才示意侍卫启程。
“小国师!”女皇紧跟了一步,眼睛牢牢望着那道沉睡的身影,像要把儿子的模样刻进心里。
傅徵脚步一顿,转身回眸,静候女皇下文。
女皇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的金线绣纹,往日里威严的眉宇间难得染上纠结,胸口微微起伏,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傅徵道:“陛下但说无妨。”
女皇抬眸望他,声音轻得像被风拂过的棉絮,却带着沉甸甸的担忧:“若是…若、若是妘煜将来没能担负起你们的期望,你还会愿意护他周全吗?”
傅徵闻言,目光先落回坐辇中——
妘煜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,睡颜温顺得全然不像平日嚣张的模样。
傅徵收回目光,抬眸望向女皇时,声音比殿外卷着雪粒的寒风更显沉稳,字字落得掷地有声:“陛下,臣以性命立誓,无论前路是坦途还是险境,臣此生定会护殿下一世周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