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323)
傅徵垂眸看向她,神色平和,语气轻缓温淡,却无半分暖意。
“孩子,说说看,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?”
万载浮沉,山河迭代。
这片大地从来都在上演同样的戏码:赤诚被践踏,善意遭反噬,信任碾碎于贪婪,温柔葬送于恶意。
鹭彤的经历值得怜悯,却不足以让傅徵共情。
他见惯生死离别,看透人性凉薄,早已不会为旁人的执念与伤痛,乱了自身分寸。
交易本就简单直白——
他助鹭彤了结血海深仇;
鹭彤为他寻来重返世间、重塑肉身的生路。
一念及此,傅徵心底掠过一丝沉郁的不悦。
他想起了帝煜。
想起那人仅凭临时起意,孤身奔赴沧溟,莽撞为鹤洲讨公道,最终力竭倾覆于沧溟城。
他的陛下,遇事依旧只会以身入局,任性妄为。偏偏脑子还不好,简直活得乱七八糟。
傅徵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帝煜身边。
在鹭彤的辅助下,傅徵尝试了无数次转生,可他魂灵冤孽太深,每每转生都早夭身亡。
期间,鹭彤受傅徵之托,将傅徵转生的小草献给龙椅上再次苏醒的帝王。
帝王神色莫名地瞧着那株死掉的小草,又怀疑地看向满脸漠然的鹭彤,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,“你方才说什么?”
鹭彤面无表情道:“这棵草是您等待已久的爱人。”她低头看了眼,又道:“可惜,还是没能撑住,他又死了。”
帝煜撑着下颚,懒散道:“你疯了吧,朕哪有什么爱人?”
鹭彤道:“傅徵。”
帝煜不屑一顾地冷笑:“朕看你是话本子看多了。”
鹭彤看了眼身侧的傅徵,又看向帝煜:“真的,他此刻就在我身边。”
帝煜漫不经心道:“鹭彤,朕知道鹤洲覆灭后,你深受打击。可几百年过去了,你也该走出来了,整日这般疯疯癫癫,吓到朕的子民可如何是好?”
鹭彤倏地冷笑出声:“您的子民?他们认您吗?妖族阴险,人族狡诈!依我之见,全都死掉才好!”
“放肆!”浊气席卷而上。
鹭彤飞快地闪身离开,她和傅徵再次回到鹤洲。
鹭彤看向神色阴沉的傅徵,漫不经心道:“他不记得你,也不相信我。”
傅徵咬牙切齿道:“我听到了!”
鹭彤静静审视着他,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:“难不成…真正疯的人是你?你和帝煜之间那些刻骨铭心,从头到尾,该不会是你臆想的吧?”
傅徵抬眼,眼底漫开一层凉薄的讥诮:“那可要恭喜妖尊了。与一个疯子缔结合约、赌上宿命交易,你就正常吗?”
鹭彤轻轻吐出一声长叹,目光扫过满目焦土残山,字句沉冷又荒芜:“是啊。这般凉薄世道,善恶无报,恩将仇报,神州本就没有存续的必要!”
傅徵回以沉默,“……”
当然有存续的必要!
他要回到陛下身边!!
往后的岁月里,傅徵曾转生为停驻在帝煜发间的彩蝶,静静栖在他肩头,朝生夕死;
他亦转生为柔韧缠软的藤蔓,轻缠过帝煜微凉的腕骨,虽说只有片刻;
他也化作暮色里坠下的细雨,一滴滴落在帝煜眼尾,润物无声,消融几分沉郁漠然。
一次次转生,一次次化身微末万物。
直到鹭彤抛出唯一的转机。
她探明鲛人先天蕴至阴煞元,是唯一能承载傅徵阴灵、支撑他转生的容器。
为铺好这盘棋,鹭彤刻意算计,引出蛰伏万古的殍魂。
殍魂毕生执念,便是吞噬帝煜的天命命格。
鹭彤暗中与其交易,诱对方以魔气为引,召唤出帝煜的执念之人,借那人作为牵制帝煜软肋。
权衡利弊之下,殍魂缔约祭魂契,成为傅徵第二位结咒人。
但转生成妖族,触碰到了傅徵的底线,他万分厌恶道:“我绝不可能转生在妖族身上!”
鹭彤淡淡反问:“那你不想再碰到他了吗?”
傅徵沉默片刻,问:“…第三个结咒人呢?”
“自然是,尊主心心念念之人啊。”
八十多年前,涿鹿魔气肆虐,生灵流离。
帝煜始终闭守于崇明宫,陷入无边无际的沉眠。
宫门外,八岁的九方黎独自立在寒夜中。
世道倾颓,孩童攥着仅存的期许,对着茫茫长空一遍遍许愿,苦苦祈求沉睡的人皇早日醒来,撑起摇摇欲坠的世间。
殿内,帝煜困在漫长昏睡里,意识半浮半沉。
外界的哀鸣、世间的苦难、少年执拗的祷告,层层钻进他的感知。
他心底只有一个直白的念头——该醒来了。
可惜多年前沧溟城一战留下重创,浊气尚未完全恢复,他的身体本能抗拒,不允许他再贸然冒险。
殿外,鹭彤遵照安排,将祭魂契的咒符无声送到九方黎脚边。
少年神情恍惚,浑然不觉异样,拾起符咒,抬手在崇明宫紧闭的大门上,一笔一画,绘出那道传说中能够牵引神明、打破长眠的秘纹。
纹路落定的瞬间,无形结界收拢整座宫殿。
帝煜被笼入祭魂契的桎梏之中,清晰听见门外九方黎不曾断绝的祈愿。
傅徵的魂体静静悬浮在他上方,眉峰紧锁,趁机出声,诱声询问——
只要定下契约,便可破开长眠,如愿苏醒。
他不确定帝煜能否听到他的声音。
可缓缓升起的浊气替帝煜应下了缔约。
傅徵心头有微许不喜,到头来,这份连接彼此的契约,不过是为了回应一个陌生人的期盼。
不过也好,三方结咒,祭魂契彻底成型。
契约落成的刹那,帝煜被尘封的心底执念,不受控制地外泄而出,清晰撞进傅徵的神魂。
帝王的执念直白又滚烫——
“傅徵。”
朕想要傅徵。
不管你是什么东西,若这契约当真能遂人所愿,便将傅徵,归还于朕罢。
傅徵瞳孔猛地一缩,魂体瞬间僵住。猝不及防的情愫轰然翻涌,心底狂喜刚要破土,汹涌的转生之力便骤然席卷全身。
“陛下!”他只留下一句帝煜听不到的呼唤。
下一瞬,神魂落地。
南海浅滩,一只新生鲛人悄然降生。
他颈后的三颗朱砂痣排列得整整齐齐,随着契约绑定完成,代表帝煜羁绊的那一颗,无声褪色、缓缓消失。
鹭彤随即奔赴南海,亲临傅徵出生之地,并按照傅徵的指示,为这具新生鲛人赐名——言若。
字迹紧凑重叠,妖族识字寥寥,下意识看错,将言若认作了诺。
鹭彤并未出言解释,她百无聊赖地想——诺,表承诺之意。
用在那两个人身上倒也恰如其分。
光阴缓缓流转,鹭彤立于高处,不疾不徐地俯瞰着阿诺,看着他按照命定的轨迹长大。
待阿诺恢复傅徵记忆的那日,也就是傅徵逃婚那日,鹭彤暗中将云梦龟送至傅徵的身侧,让他稍稍为傅徵提示一二。
至此,因果闭环,命数轮转。
万事皆入棋盘。
第189章 确认
魔渊之内, 在傅徵符咒阵法的层层牵引与压制下,翻涌狂乱的漆黑魔气,竟真的渐渐平复下来。
帝煜凝眸望向傅徵, 恍惚间仿佛重回万年前。只要傅徵在他身侧, 万般纷扰,皆无需他费心。
傅徵察觉到他的注视, 微微侧首,眸光落至他身上,浅笑着开口:“怎么了?”
“只是忽然想起往昔, 你我并肩作战的时日。”帝煜语气坦然, 毫无遮掩。
“并肩作战?”傅徵随意笑笑,凑近盯着帝煜的眼睛, 调侃:“你是指从炎水打回涿鹿的路上?那时候,你只会气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