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144)
“南暨白,我以巫族族的名义诅咒你…我要你死无全尸,四肢分离,唯剩头骨看遍人世苦难,日受瘴气蚀骨,夜遭怨魂啃噬,做三界六道最卑贱的孤魂野鬼!永生永世,不得解脱!”
南暨白猛地睁开眼,心口那股撕裂般的痛感骤然消失,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钝痛。
不知过了多久,嬴煜走上前来,盯着他瞧了半晌,才奇怪地开口:“她竟然没杀了你。”
南暨白扯了扯嘴角,溢出一声极轻的苦笑:“…我该高兴吗?”
“别了吧,她咒你不得好死来着。”嬴煜摸着下巴琢磨,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,“这么说,你死后会变成一颗头骨?”
“不知道,大概吧。”南暨白声音沙哑,连眸光都黯淡了几分。
“那很丑了。”嬴煜直言不讳。
“……”
嬴煜看他这副模样,慢悠悠道:“怎么,你没死成,心里头还挺不乐意?”
南暨白缓缓阖上眼,喉间的腥甜压了又压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:“始终是我负她…”
嬴煜不屑一顾道:“行了!朕告诉你,成王败寇,自古以来就是这个道理,赢家无需对自己的胜利怀有愧疚!尽管这胜利夹杂着阴谋算计与怀疑背叛,但那又如何?你与妖族谈什么公允?”
“陛下…你不懂。”南暨白的声音更哑了,“这无关公允,只是我…”
“只是你什么?”嬴煜追问。
“陛下…有喜欢的人吗?”南暨白顿了顿,睫羽轻颤,又低声道,“国师他…”可曾同您聊过立妃这件事?
嬴煜陡然拔高了声音,厉声质问:“谁跟你说朕喜欢傅徵了?!”
话音刚落,他便恼羞成怒地扬手,一掌精准劈在南暨白颈侧。
南暨白闷哼一声,身子软软晃了晃,彻底失去意识栽倒下去。
嬴煜摸着自己起伏不定的心绪,脸色臭得难看。
一张符纸不知何时从嬴煜的衣襟夹层里滑出,薄如蝉翼的纸页贴着衣料,悄无声息地飘到他肩头。
甫一落定,便漾开一层几不可察的微光,细若游丝的光晕顺着嬴煜肩头被气浪灼出的燎痕缓缓游走,原本泛红刺痛的伤口,正以极慢的速度褪去红肿。
嬴煜恶狠狠地扛起南暨白赶路,他满心烦躁,肩头的细微变化,半点未察觉。
那张符纸敛去微光后,便静静贴在衣料上,像一片偶然沾上去的枯叶,无人知晓其踪。
“朕明白了!”
嬴煜陡然一声厉喝,猛地直起身子。南暨白整个人直直往下坠,然后结结实实摔在地上。
南暨白被打晕之后又摔醒了。
剧痛钻心,他闷哼一声,眼睫颤了颤,“陛下…”
这可真是要了命了。
嬴煜俯身盯着他,目光兴奋且八卦道:“你喜欢那只女妖!”
南暨白吊着一口气:“……”他觉得自己还是死了比较好。
没等南暨白缓过那股钻心的疼,嬴煜便一胳膊肘又将他扛了起来,语气轻飘飘的,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:“喜欢就是喜欢呗,幸好她死了,不然南老头得被你活活气死,人和妖诶~那怎么可能?”
南暨白又猝不及防地凌空而起,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疼得钻心,尤其是肚子,被嬴煜肩头的软甲硌着,此刻一颠一簸,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,连闷哼都发不出来。
他勉力扯着嗓子,气息断断续续,带着压抑的咳嗽:“陛下…陛下…这于礼不合,您快放臣…咳咳咳…下来…”
嬴煜又将他颠了颠,“行了,逞什么强?你都快跟那女妖一道去了…”
“绛珠。”南暨白冷不丁地开口,声音很轻。
嬴煜侧脸看向他:“嗯?”
南暨白缓缓抽了口冷气,温和地纠正嬴煜,“陛下,她叫绛珠…”说完之后,南暨白自己都愣住了,这句话很是多此一举。
嬴煜毫不客气地嗤了一声,眉眼间满是不以为然:“朕管她叫什么呢。”
南暨白喉间一哽,剩下的话尽数堵在胸口,他自嘲地笑了声,“…也是。”
嬴煜:“你很难过?”
南暨白否认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哭什么?”嬴煜抬了抬下巴,目光落在他脚边溅开的几滴水渍上。
南暨白抹了把脸,叹气笑道:“陛下,我浑身疼得不行。”
嬴煜并不知道意中人死在自己眼前,而自己迫于立场和是非,也是逼死对方一份子的滋味。
纵然对方该死,纵然对方必须死。
可心终究是骗不了人的,南暨白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,指节泛白,那股子沉郁的难过,像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地压在胸口,喘不过气。
嬴煜道:“漂亮的女妖有很多。”
言下之意,你若喜欢,可以再找一个。
南暨白听笑了,笑意里浸着几分自嘲的涩,他侧过头,声音轻得像山涧漫过石缝的风,带着化不开的怅然。
“陛下,等有朝一日你有了意中人,便会清楚,有些人是不可替代的。”
“尽管对方罪无可恕,人妖殊途,这份心思从见不得光的心动,到宣之于口的承认,本就是悖逆天理伦常、为世俗所唾弃的罪孽,甚至还要背负千夫所指的骂名,卷入永世不得解脱的恩怨纠葛之中。”
“可心动了就是心动了啊。”
嬴煜皱眉打断他,眉峰拧出几分少年意气的执拗:“朕才不会。”
“等朕有了喜欢的人,朕一定会护他一世周全,管他什么天理伦常和世俗罪孽,人生几十载,何苦拘于俗世枷锁,朕定要与心爱之人相守到底。”
南暨白沉默片刻,唇边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:“臣…祝陛下得偿所愿。”
“朕不用你祝,朕一定会得偿所愿。”嬴煜笃定地说,然后又将肩膀上的南暨白颠了颠,却没留意力道。
南暨白闷哼一声,本就被剧痛碾磨的意识彻底坠入黑暗,终是疼晕了过去。
暮色漫过山坳时,嬴煜寻到山脚一间简陋客栈,将昏迷的南暨白安置在客房硬板床上,便唤来店家请了郎中。
郎中替南暨白处理好伤口,留下几贴伤药便离去。
嬴煜闩上隔壁客房的门,布下阵法,将佩剑往桌案上一掷,剑身撞在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响。
窗外虫鸣唧唧,油灯的光晕昏黄摇曳,倦意裹着白日的奔波潮水般漫了上来,嬴煜歪靠在床榻边,未及片刻,便坠入了沉沉的梦。
梦里他仿佛回到了炎水。
女皇端坐高台之上,凤眸微沉,语调清冷,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,轻声训斥着他的任性妄为。
两侧站着的姐姐们,望过来的目光各异,有的藏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,有的却又透着几分不忍与同情。
炎水滔滔,蒸腾的热气裹挟着灼人的温度扑面而来,烫得人眼眶泛红,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。
床板上,身量结实修长的少年蜷缩成一团,热意从眼角滚落,他轻声喃喃:“母皇…”
一张符纸从他的衣襟里翻出来,轻飘飘地跳上他的脸,而后端端地落定在鼻梁上。
符纸似有灵识,瞧见那滴滚落的热泪,竟缓缓探出一角,像一片柔软的指尖,小心翼翼地拭去那点湿意,动作轻缓得不忍惊扰。
千里之外,空旷寂寥的宫殿里,傅徵端坐于案前。
案上烛火摇曳,明灭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映得他眉眼半明半暗。他垂眸凝望着指尖那一点突如其来的湿润,良久未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