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339)
话音刚落,傅徵身形渐渐变得虚幻朦胧,周身似笼起一层浅浅薄雾,缓缓消融在大殿之中。
世人皆知,妖神并非正统真神,不过是世人渴求庇佑,才将其奉于神位。
他终究是妖,并无普渡众生的大公无私,自有心中所求。
只听傅徵的余音萦绕在殿内,久久不散:“还望圣上记住,与妖立下的约定,万万不可反悔。一旦背约,来日必有滔天祸事,殃及皇室社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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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下一章《妖神的新郎》
第197章 妖神的新郎(一)
十四载光阴倏忽而过。
朝野上下早早备好煜王的加冠大礼, 宫城悬灯结彩,百官肃立宫门,宗室王侯齐聚殿外, 只待吉时降临, 行冠礼大典。
吉时将近,礼官数次入内催请, 却始终不见煜王露面。
宫中瞬时人心惶惶,内侍奔走传报,满朝文武面面相觑, 议论不止。
皇帝端坐龙椅, 面色阴沉,眼底压着怒火。
谁也没料到, 本该着礼服静待加冠的煜王,压根没去冠礼大殿。
他一身玄色锦袍, 身形挺拔,眉眼生得深邃桀骜, 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锋芒。
身后亲卫列队随行,甲胄相撞铿锵作响,一路宫门无人敢拦, 径直带人硬闯御书房。
御书房内, 皇帝正伏案强压心绪, 听见外间异动,抬眼望去, 便见煜王掀帘踏入,亲兵肃立门外,气场凛冽,寸步不退。
皇帝脸色铁青, 沉声厉喝:“放肆!十七!今日是你加冠大典,你不去大殿候礼,擅闯御书房,还私带兵甲,你想作甚?”
“作甚?这不是显而易见么?”
煜王立在殿中,不跪不拜,目光直直锁着龙案后的皇帝。
他往前踏进一步,语气张扬且理所应当:“儿臣请父皇即刻下旨,立儿臣为储君。”
一语落地,宛若惊雷炸响在御书房。
皇帝猛地拍案而起,龙颜震怒:“你可知逼宫是何等重罪?身为皇子,竟敢胁迫君父,你眼中还有君臣父子、朝纲礼法吗!”
煜王抱着手臂,轻嗤:“礼法纲常,向来只束缚甘于受制之人。”
“逆子!你可知朕为了江山社稷付出了什么?”
“你付出了我!”
煜王步子一迈,径直踏上御案边沿,俯瞰着案后帝王,冷声道:“十四年前,你将我献祭给妖神,以我一人为筹码,换九方氏国祚绵延三百年。”
“父皇打得一手好算盘,真当儿臣全然不知吗?”
皇帝浑身一震,他怔怔望着踏立在御案上的煜王,喉头滚了好几下,一时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。
小十七原本是他最宠爱的孩儿,可自从被妖神定下契约,皇帝便有意疏远了小十七,以免将来离别时太过伤感。
煜王眼底没有半分孺慕,只剩冰冷的嘲弄与压不住的嚣张。
“父皇在位半生,事事权衡算计,江山、宗室、朝臣,无一不在你的棋盘之内。”他语气淡漠,字字如冰刃落地,“唯独把亲生儿子,当成了换取国祚安稳的棋子、一桩用来交易的贡品!”
皇帝脸色青白交加,强撑着帝王威仪厉声道:“社稷为重,苍生为大!朕身为九五之尊,岂能因一己私情,置整个九方氏于不顾?当年若不应下妖神之约,皇朝早已气运崩裂,山河动荡!”
“所以,就该牺牲我?”
煜王目光沉沉,语气陡然冷厉,“父皇有没有考虑过妖界是什么地方?那妖神又是什么路数?万一此去是永别呢?万一我在妖界被妖怪吃了呢?父皇当真忍心?”
他缓步从御案上走下,一步步逼近龙椅,周身迫人的气场压得皇帝不由自主往后缩了半寸。
“你忍心!因为你儿子多,不在乎我一个。”煜王一针见血地道破真相,而后淡淡道:“你既舍得拿我换江山安稳,今日便别同我讲什么父子伦常、君臣礼法。”
煜王站定在龙案前,直刺帝王心底:“今日儿臣不要虚礼冠冕,只要父皇一纸明诏,立儿臣为东宫储君。”
“若是父皇肯立儿臣,往后儿臣替你稳住朝局,镇住宗室,保九方氏安稳无虞。”
“若是不肯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强势与威胁:“儿臣不介意,亲手掀了这棋局。反正我已经被你放弃了,再背上一个逼宫夺权的名头,于我而言,又有何妨?”
门外亲兵甲胄微动,无声肃立,隐隐透着随时待命的肃杀之气。
皇帝望着眼前褪去稚气、浑身桀骜的儿子,心口发堵,又怒又惧,更有一丝无从掩饰的愧疚翻涌上来,他久久凝着煜王,竟彻底没了方才的盛气。
之后,大殿下闻讯领兵勤王,铁甲封锁宫道,与煜王亲卫两两对峙,刀锋相向,杀气顿起。
大殿下自持掌兵多年,兵力占优,厉声斥责煜王悖逆逼宫。
煜王立在阵前,执掌兵阵浑然天成,调兵遣将信手拈来,自有一番从容气度。
几番交手下来,大殿下节节败退,周遭禁军将士看在眼里,皆暗自心折,打心底里服气煜王杀伐果决的手段。
大势已去,大局难挽。
皇帝望着宫外剑拔弩张的阵势,再看煜王一身傲岸凛然,只能颓然落座,执笔蘸墨。
笔尖落下的刹那,煜王手腕间的黑白晶石银镯骤然亮起幽冷光泽。
此时已至酉时。
天际顷刻风云变色,阴霾翻涌,妖界结界无声豁然大开。
一只九尾巨狐横空现世,尾羽层叠张扬,眸光妖异慑人,凌空低啸,为来路开道。
漫天绯红自妖界迤逦而来,红妆铺地,妖侍列队踏空而行,衣袂艳色流转,异香随风漫覆宫城。
声势浩大,妖冶诡谲,却又威仪万千,压得整座皇城寂静无声。
朝野众人皆仰头瞠目。
九尾巨狐缓缓压低身形,九条长尾在半空慵懒拂动。
花魇并未化人形,却口吐人言:“煜王殿下,妖神有令,吉时已至,请殿下登轿,随我等归入妖界。”
煜王惊愕不已,他回头看了眼父皇手中的诏书,暗暗咬紧后槽牙,心道为何偏偏在这种时候?
他暗中作好逃离的准备,冷脸质问:“若孤执意不去呢?”
话音刚落,煜王腕间那对嵌着玄黑与莹白晶石的银镯骤然收紧。
一股无形的牵引之力骤然袭来,不由他挣扎抗拒,身形一虚,径直被一股妖力裹挟,凭空扯起,转瞬便卷入那盛大繁华的花轿之中。
轿帘无风自动,倏然垂落紧闭,隔绝了外界尘埃目光。
九尾巨狐振了振长尾,周身妖雾翻涌,仪仗顷刻启程,漫天绯红妖路缓缓腾空,朝着妖界结界的方向行去。
结界再次关闭。
前后不超过半炷香。
凡尘宫阙、朝堂纷争,尽数被远远抛在云下,彻底成了身后旧事。
“什么东西…”煜王撑着轿壁勉强站直身形,眉宇间满是错愕与愠怒。
他垂眸一眼,浑身一僵。
身上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规整的大红喜服,衣料暗纹缠满连理枝纹,金绣流光缠绕衣襟,沉甸甸压在肩头,分明是实打实的新郎装束。
人间承平日久,妖族许久没有作乱。
饶是煜王也未曾料到,妖力竟然恐怖如此,他甚至没有机会反抗。
转念一想,煜王眼里闪过算计的光——妖力如此强大,若是能拉拢妖神帮自己稳住朝局、掌控皇权,倒是天大的机缘。
他心境当即沉定下来,从容落座,视线落着手腕那对银镯,轻嗤一声。
冰凉镯身箍在腕间,形同镣铐,让他心底多了几分忌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