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334)
良久,傅徵才缓缓动了动指尖,嗓音哑得近乎破碎,低低呢喃:“混账东西…”
因为上一次,傅徵连全尸都没有留下。
所以,帝煜也什么都没给他留下么?
这分明是蓄意报复!
可这种事…这种事怎能用来报复!
傅徵胸口剧烈起伏,眼底翻着红血丝,猛地愤然转身,死死盯着身后那片空荡荡的光影。
他脚步踉跄往前跨出两步,浑身力气一瞬被抽空,双腿一软,重重颓然跌坐在冰凉地面上。
他背对着门外一众屏息沉默的人,所有隐忍尽数崩裂,肩头剧烈颤抖,放声恸哭起来,狼狈得全无平日半分沉稳。
呜咽声盘旋回荡,在空寂辽阔的帝陵之中,久久不散。
开庆元年,九方溪登临大宝,加冕称帝,开启人族太平治世。
人皇帝煜身陨消散,神州本源灵韵随之凋零溃散。
不久之前的那场浩劫,已令人族修士折损惨重、道基残破,传承几近断层;再兼天地灵气日渐衰微,后世修行之路只会愈发艰难。
仙道由此式微,术法渐趋微弱;
皇权趁势崛起,执掌四海秩序,成世间主导。
九方溪临朝理政之后,与妖王傅徵勘定疆界、缔结盟约,立结界为界,严定规制:妖族无诏不得擅越界域,私入人族疆土。
自此人妖两分,各安其域,世间兵戈暂歇,山河归于安定。
大局初定,九方溪送傅徵与众妖离开人族地界。
帝煜陨落那日,他们还寻到了不黑。
当初鹭彤将它放到了帝陵最高处。
傅徵在陵中恸哭难抑之时,小白龟忽然自高处缓缓落下,周身漾起朦胧白光,光影间隐隐显露出一道卦象——
山穷水尽之日,柳暗花明之时。
恰是多年前,傅徵留给帝煜的那句谶语。
离别在即,傅徵运起深厚妖力,抬手间破除了帝陵门前骷髅头的妖咒。
禁锢南暨白半生的诅咒自此烟消云散,终得尘缘落定。
陵前风色沉敛,九方溪望着即将离开的傅徵,眼底染着几分怅然不舍,轻声问道:“您今日便要离去吗?”
傅徵微微颔首,他眼眶仍旧充血泛红,只是神色平静无波,声音低哑道:“妖族结界已然勘定稳固,往后百年,我会定期前来加固界域,你无需忧心再有妖族越界生事。”
九方溪沉默片刻,忍不住轻声追问:“陛下…真的还会回来吗?”
傅徵指尖轻轻摩挲着小白龟温润的龟壳,沉默片刻后,语气笃定:“一定会。”
“凡人不过数十寒暑,我怕是等不到那一日了。”九方溪语声含着几分落寞。
“但你会亲眼见到另一番山河盛世。”傅徵出言宽慰。
九方溪敛了心绪,正色躬身:“微臣定不负陛下与少君所托。”
随后,傅徵将不黑留下,托付给九方溪照拂,自己则带着一众妖族,转身踏入划定好的妖界疆域之中。
往后岁月,傅徵虽身居妖界,却常年将神识铺展笼罩整片神州大地,昼夜不息,细细搜寻那缕熟悉到刻入魂灵的气息,等候故人归期。
光阴倏忽流转,一晃数十年过去。
某日,不黑蔫头耷脑、独自渡界回到妖界,默默伏在傅徵膝盖,无精打采,不似往日灵动。
傅徵见状心头了然,平静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——九方溪寿数已尽,人间一代女皇,已然落幕辞世。
他抬手轻轻覆在不黑龟背上,渡入一缕温和妖力,安神固本,助小家伙沉入长久沉眠,静养调息。
做完这些,傅徵抬眼,静静望向人族山河的方向。
无边神识依旧铺展蔓延,笼覆整座神州大地,一寸寸掠过山川河泽、古陵荒墟,从不间断。
旁人尘缘皆有尽头,唯有他,还在岁月里等着那道迟早会归来的气息。
帝煜在陨落之前,特意敞开帝陵,以满室爱意与深情许下承诺,他一定会回来。
傅徵会一直等,就像从前帝煜等他那般。不同于帝煜的凡人之躯,他如今身为妖族,修为通天、寿元无尽,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的徒弟、君主,还有挚爱之人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
作者有话说:莫慌莫慌!
陛下会以自由之身和健康之身归来!
然后就是甜甜甜!
大家点点预收的收藏呀
第194章 秩序井然
妖界沧溟城突发叛乱, 后被羽岸率兵镇压,并生擒祸首九牙驰归案。
羽岸押着九牙驰步入妖王殿,将人按跪在地, 躬身复命。
这等小风小浪, 妖王从不放在心上。
傅徵仍旧是鬈发异瞳,姿态庄严漠然, 他端坐王座之上,随口道:“押下去,幽禁看管。”
话音刚落, 九牙驰骤然按捺不住, 怒目圆睁,上前一步厉声质问道:“你妖力那么强, 为何没能护好陛下?庸碌无能,失职失责!我绝不认你为妖王!”
花魇与九牙驰本是旧识, 暗自捏了把冷汗,连忙暗中递眼色示意:“你少说两句, 安分些,真要自取灭亡吗?”
九牙驰却全然不领情,反倒横眉冷对, 斥道:“你休要多言!你这个趋炎附势的狐狸精!”
花魇沉默一瞬, 躬身垂首, 严肃请命:“王上,属下恳请赐死九牙驰, 以正妖界纲纪。”
九牙驰:“……”
殿内一时落针可闻。
傅徵淡淡瞥了眼九牙驰,异色瞳泛起微许波澜。
自九方溪逝去后,她的子嗣也相继逝去,世间与帝煜有过渊源的人和物, 早已寥寥无几。
而九牙驰,恰好便是一个。
傅徵眸光沉了沉,心底并无半分动怒,也无意与九牙驰置气较真。
他只是静静想着,万一哪天帝煜回来了,开口问起:你将朕的小狗杀掉了吗?
那时,傅徵又该如何作答。
他总不能变成小狗哄帝煜玩。
更让人惆怅的是,他如今想哄也无人可哄。
傅徵轻叹出声,周身骤然漫开一层沉沉妖威,无形气场席卷整座大殿,沉甸甸覆在九牙驰身上,压得人脊背都弯不起来。
他语气淡漠,却字字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:“安分些,我可留你一条性命。再敢寻衅滋事,我便废了你一身修为,让你再也化不得人形。”
如山似海的威压牢牢禁锢住九牙驰,他浑身僵滞,气血翻涌,脑子一片空白,许久都没能回过神。
半晌过后,九牙驰怔怔抬眼,望着王座上神色冷淡的傅徵,神志恍惚,竟脱口茫然唤了一声:“娘亲?”
话音落下,大殿瞬间死一般寂静。
殿中一众属下尽数瞠目结舌,面面相觑,一时无人敢言语,空气都凝固在了原地。
九牙驰急切道:“你认识我娘亲…对不对?”
傅徵嫌弃地瞥了九牙驰一眼,暗自腹诽:看来帝煜脑子不好,是跟这群人待久了被带偏的。
九牙驰神思恍惚,难以置信地望着傅徵:“还是说…你就是我娘亲?!”
花魇一言难尽道:“我理解你不想死…可你…呃,要不你叫一声爹呢?”
九牙驰激动道:“你懂什么?多年前我奄奄一息之际,正是这股力量催动我找到了陛下,因此我才捡回一条命…”
他仍旧愣怔地望着傅徵。
羽岸好奇问:“那你如何确定这股力量是你娘亲?”
九牙驰骄傲地仰起头:“于我性命者,父母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