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70)
火凤凰吃痛,猛地仰面倒下,它扑腾着想要翻身,妘煜却借着这股劲扑上前,再次按住它的脖子,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染满猩红,张口就朝火凤凰脖颈的羽毛间咬去。
牙齿嵌进皮肉,尝到了浓郁的血腥味,却依旧不肯松口,发狠的模样让人胆寒震颤,汗水从眼角滑落,他死死盯着火凤凰挣扎的模样,不肯退让半分。
危急关头,一支箭矢如流星般疾射而来,直穿火凤凰的后心。
火凤凰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啸,周身的黑气瞬间溃散,庞大的身躯直直倒下,压得地面微微震动。
城门楼,傅徵持弓而立,指尖还捏着另一支箭,眼神锐利如鹰。
妘煜满身血污跌坐在地,看着火凤凰渐渐失去生机,他盯着火凤凰渐渐失去光泽的凤目,眼神发怔,而后愤怒起身,“是谁!?”
“是谁对孤的火球儿动了手脚?!”
妘煜恼怒地指着太子,不由分说地质问:“是你!?”而后迅速转身,指着晋王逼问:“还是你?!”
“今日若你们不给孤一个交代,孤就杀了你们所有人!!!”
众人望着满身血污的妘煜,皆往后缩了缩。
那孩子不过十一岁,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,方才扑咬火凤凰时的狠劲却刻在眼底,谁也没见过这般凶悍的小殿下,那股子不要命的劲,比入魔的火凤凰更让人发怵。
正在这时,数十只灵蝶振着彩翼,缓缓围向妘煜。
它们停在他沾着血污的脸颊旁,翅膀轻颤,落下点点莹白微光。
不过瞬息,妘煜脸上的血渍与尘土便被微光涤荡干净,只留下几处浅浅的划伤,衬得他原本苍白的小脸多了几分剔透。
傅徵缓步走向妘煜,银弓斜背在身后,每一步都沉稳有力。
妘煜下意识抬头,皱眉望着那抹越来越近,他想起方才是这人一箭结束了火凤凰的性命,小眉头皱得更紧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虽没后退,却明显透着警惕。
“微臣傅徵,救驾来迟,还望殿下恕罪。”
傅徵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微微躬身行礼,语气恭敬,目光掠过他脸上的浅伤时,不易察觉地停留一瞬。
“十四!”妘煜望着那双眸似点漆的眼睛,脸上的警惕烟消云散,瞬时绽开笑容:“你是十四!”他笃定地说。
说着,他仿佛找到主心骨般地奔跑上前,小小的身子撞进傅徵怀里,双臂紧紧抱住对方的腰,眼泪珠子大颗大颗砸在傅徵的白衣上,“十四,火球儿没了…火球儿…是孤杀了它…”
傅徵下意识抚摸着妘煜的后脑勺,嗓音冷清疏离:“不,殿下只是为了自保,最后是臣杀了它。”
“殿下保护了很多人,做得很好。”
第45章 潮湿(五)
火凤凰入魔一事被嬴晔云淡风轻地揭过, 除了闹腾不止的妘煜,其他人皆心照不宣地颔首称是。
春光正好,将冰凉的石桌照得暖洋洋的, 锦鲤悠闲漫游在水塘, 被陡然响起的吵闹声惊得远离岸边。
“父皇!你为何不听我说?!”
“乖嘛乖嘛~父皇在听啊。”
石桌两侧,嬴晔和晏守衡正在对弈。傅徵安静地站在晏守衡身后, 沉静的目光在愈发焦灼的棋局和蹦跶的小人儿身上来回逡巡。
妘煜吵嚷个不停:“火球儿素来乖顺,走火入魔势必有因!”由于激动,他脚步不稳地往后踉跄。
傅徵不动声色地轻抬指尖, 岸边清风徐徐, 温和轻柔地托了把妘煜的后背,直到妘煜再次站稳, 傅徵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嬴晔专注地与晏守衡对弈,他闲适地落下白子, 随和又不失宠溺地安抚:“煜儿,人族修行者尚且免不了走火入魔, 更遑论一头妖兽?妖性难驯,事出偶然,你莫要多想啦。”
妘煜倔强地仰起小脸:“我不信!除非你将在场之人全部审问一番。”
“荒唐。”嬴晔轻声数落:“你的意思是为了一只妖物, 还要将你两个哥哥抓起来审问?”
妘煜不服气道:“有何不可?自古便是一命偿一命, 谁害了火球, 我便让谁付出代价!”
嬴晔眉心微动,他将注意力放到自己的小儿子身上, 帝王威压之下,妘煜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嬴晔。
嬴晔抬手放到妘煜的肩膀上,和颜悦色道:“乖,父皇再送你一只别的妖兽可好?”
“不好!”妘煜赌气抖开嬴晔的手, 盯着嬴晔道:“父皇分明心知肚明,你在包庇!”
闻言,傅徵略显意外地看了眼妘煜。
聪明人皆心知肚明,火凤凰入魔一事,往小了说只是孽畜突然发疯,意外罢了。往大了说,便是有人借刀杀人,意图谋害五皇子。
对于嬴晔来说,罪魁祸首是太子或是晋王,此事都不好收场。只因他们二人皆是后楚的继承人,而嬴晔正值壮年,自然不会让他们二人轻易分出胜负——帝王之术,贵在制衡。
这时候,不具备继承人资格的妘煜,在帝王的左右衡量之下,他的利益自然无足轻重。
嬴晔敛起笑意,他慈爱地摸了摸妘煜的脑袋,“煜儿,你已经不是小孩子,岂能任性妄为?”
“我若真的任性妄为,就该骑着火球儿闯入城内!”妘煜火冒三丈道。
嬴晔眯起眼睛,呼吸微沉,片刻后,他终归不忍责备四年未见的小儿子,于是目光掠过傅徵,淡声道:“好,既然如此,不如让阿徵说上一说,火凤凰入魔一事可有蹊跷?”
妘煜脸上浮现出喜悦,他仿佛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同盟者,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傅徵。
傅徵恭谨地面向嬴晔,不慌不忙道:“臣靠近火凤凰时,火凤凰已经咽气,臣并未发现异状。”
嬴晔看了妘煜一眼,好似在说,看吧,朕说的话你不信,他说话你总该信吧?
妘煜的神情僵硬起来,他直直地望着傅徵,傅徵从容不迫地任他打量。
“好啦,朕知晓你难过。”嬴晔将妘煜拉入怀里,捋着他的后背安慰,“这样吧,明日你随你二位兄长一同入学宫,一来嘛都是一家人,多多维系血脉亲情,二来嘛,阿徵也在学宫,你们久别重逢,利用这个机会也能好好叙旧。”
傅徵望了眼小脸儿黢黑的妘煜,散漫地想,他与五殿下有什么可叙旧的?
四年前他们都是小孩儿,尚且有些话题,可如今傅徵的身量与成年人无异,妘煜对他来说就是小孩子,有何可聊的?
怕是陛下自己哄不好人,这才将烫手山芋塞给他罢。
对于嬴晔的轻言细语,妘煜始终绷着小脸不发一语。
嬴晔将妘煜往傅徵的方向轻轻一推,笑道:“如今为时尚早,不如阿徵你现在带煜儿去学宫瞧瞧?”
“臣遵旨。”傅徵颔首应道。
“哼!”
妘煜头一扭,迈开步子率先走开,傅徵一步能当他两步,因此轻而易举地跟了上去。
待两人离开,嬴晔无奈地呼出口气,对晏守衡抱怨:“这两日煜儿吵嚷得朕头疼。”
晏守衡落下一枚黑子,抬眸看向嬴晔,“臣赢了。”
“……”嬴晔神色微僵,一本正经道:“这局不算,方才煜儿一直在这里扰乱朕的布局,朕并未全力以赴,再来一局!”
晏守衡沉吟:“陛下已经五局三输了。”
嬴晔讪讪地敲着棋盘,嘀咕:“可别说,煜儿的脾气愈发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