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273)
嬴煜鼻音浓重,用力摇头:“不是,没有,哪有疯子会说自己疯的?”
傅徵轻轻勾唇:“有啊,我。”
“不准再说!”嬴煜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。
傅徵无奈拿开他的手,声线极轻:“陛下,你若想杀我,此刻便是最好时机。”
嬴煜又气又急:“朕看你确实是疯了!”即便傅徵要杀他,他也绝不可能伤傅徵分毫!
傅徵闭了闭眼,语气平静却透着无力:“煜儿,我没开玩笑。照我如今情形,日后指不定还会干出多少混账事…”
“如此,陛下也无所谓吗?”
嬴煜轻嗤一声,鼻音浓重,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直白的挑衅:“你所谓的混账事,便是与朕做尽云雨之事?”
傅徵一时无言。
嬴煜望着他,一字一顿,愤然道:“朕才不怕。”
顿了顿,又蹙起眉,添了几分别扭不满,低声补道:“只是下次…不准再锁着朕了…真的很古怪。”
傅徵缓缓阖目,收紧手臂抱紧他的腰,心底暗斥一声笨蛋。
他靠在嬴煜怀里浅眠,却睡得极不安稳。
梦里反复浮现的,全是嬴煜原本的命数——
是天道铺就的帝王劫途,他曾登高台受万民朝拜,也曾坠深渊成孤家寡人;曾与旁人真心相待、推心置腹;也曾因猜忌背叛、亲手斩断情分。
在那个命数里,嬴煜与傅徵是朝堂针锋相对的死敌,是乱世不共戴天的仇寇。
最终,傅徵败于他手,血染宫阶,成为他踏上帝位、肃清政敌的最后一块垫脚石。
傅徵骤然惊醒,额间冷汗涔涔。
梦里置对方于死地的念头如毒刺扎入脑海,他竟生出要伤害嬴煜的臆想。
额心再次刺痛。
傅徵猛地甩开嬴煜的手,起身便要离开。
嬴煜睡得恍惚,下意识抬手攥住他将要抽离的手腕,哑声问:“去哪儿?”
“上朝。”傅徵声音平静无波。
嬴煜瞬间清醒,猛地抬眼:“你去上朝?”
傅徵周身灵力微漾,当着他的面,身形与面容寸寸变幻,最终化作与嬴煜一模一样的模样。
眉眼、轮廓、乃至周身帝王气度,分毫不差。
嬴煜怔怔望着,一时看呆。
傅徵起身后,嬴煜怀里骤然空虚,他缓过神,委婉开口:“先生,朕跟你一起,保证寸步不离,你…把朕解开吧?”
他本就不耐安分,被囚数日,筋骨憋得发僵,连呼吸都滞涩闷沉,只盼踏出这方寸之地。
“不行。”
傅徵语气平淡,无半分转圜余地。
嬴煜盯着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,沉声道:“你真打算关朕一辈子?”
傅徵抬眸,反问道:“陛下不也说过,一辈子不离开臣?”
嬴煜无奈叹气,知晓再争无益:“你分明知道朕不是那个意思…罢了,此事日后再议。你行事向来妥帖,有你在朝堂,局势定然安稳。只是,你切莫太过劳累。”
傅徵微怔,显然没料到他这般轻易妥协,眼底掠过一丝讶异。他上前一步,轻轻拥住嬴煜,声线放得温缓:“煜儿,你要乖。”
嬴煜:“……”
他不与皇后计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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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徵以嬴煜之身端坐龙椅之上,垂眸听着阶下群臣喋喋不休的奏报,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扶手。
不过半日,朝堂纷争、边境异动、乃至方才天地动荡的余波,皆被他有条不紊地抚平。
退朝后傅徵独自行于宫廊,周遭人影憧憧,于他眼中却皆成虚浮幻影。
他望着殿宇楼阁,总觉下一刻便会如蜃景般碎裂消散;
看着宫人往来趋奉,那些恭敬眉眼,竟与占星楼中被骨炉吞噬的妖灵虚影重叠。
真与假的界限在傅徵眼底摇摇欲坠,众生百态皆成镜花水月,触之即碎。
不仅如此,傅徵的心绪翻覆如怒涛,前一刻还沉静如渊,下一刻便戾气翻涌,阴晴不定到了极致。
宫人们窃窃私语,只当帝王旧疾复发,性情愈发难测,与年少时那般桀骜乖戾如出一辙。
傅徵抬手抚上自己的眉眼,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疯癫与嘲弄。
这神州是假的,众生是假的,江山是假的,臣民是假的,连此时此刻的脸,都不过是幻梦一场。
唯有心底的疼是真的。
暮色浸窗,傅徵立在殿外,仍旧顶着嬴煜的脸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从嬴煜身上顺来的玉佩。
他想见嬴煜。
这念头疯长如藤蔓,缠得傅徵心口发紧——想触到那人温热的体温,想听他低哑唤自己,想把所有虚妄与疯癫都摊开在他面前,哪怕只是片刻分担。
可他也怕,怕自己一时失控,彻底伤害到嬴煜。
怕归怕,下一秒,疯癫的念头便压过了顾虑。
他凭什么不能伤他?
天道既定,他本就是嬴煜命中注定的劫数,是生劫,是死劫,是贯穿成神之路的所有磨难。
从相遇那刻起,嬴煜的痛、他的苦,便早已缠成死结。既是劫,伤他、困他、毁他,本就是命定之事,他又何必惺惺作态,强撑着那点可笑的克制?
两种念头在脑海厮杀,理智与疯癫反复拉扯。
傅徵眼底忽而翻涌着浓烈的渴求,忽而又淬上刺骨的戾色。
想见,却不敢;
不敢,又不甘。
第155章 破困
接连上朝数日, 傅徵才切身体会到嬴煜在朝堂上的处境。
阶下文臣仍在喋喋不休,言辞间装模作样,句句不离社稷传承、绵延子嗣, 劝他早日立妃。
那些话语看似恭敬, 实则字字试探。
傅徵神色漠然——朝臣们惧怕嬴煜的权柄,却从未有过半分真心敬服, 不过是借着礼法规矩,行干涉制衡之实。
傅徵未发一言,只是眸色愈发阴沉。
殿前侍卫心领神会, 当即上前, 将几个最是聒噪逢迎、尸位素餐的大臣拖拽而出。
早这样不就好了?
傅徵支着下颌,面无波澜地思忖, 嬴煜竟容这些人至此?一桩立妃延嗣之事,竟也被拖了这许多时日。陛下的手段, 还是不够狠辣。
被拖拽的大臣面如死灰,挣扎着嘶声哭喊:“陛下!臣等是追随国师多年的旧部, 您不能如此对待忠臣啊!”
傅徵微微倾身,周身气压沉凝如冰,将那一声声哀求尽数纳入耳中。
“陛下开恩!还请看在国师的面子上, 开恩呐!”
“国师在何处?国师救我!求国师为臣等做主啊——”
原来, 竟是借着他的名头, 行干涉后宫、结党营私之实。
但是,不重要了。
傅徵面无表情地抬手, 殿外利刃起落,血光溅落丹陛,满朝文武霎时噤若寒蝉。
时日迁延,傅徵周身的杀伐之气日益浓重。
他将炼制完成的阴邪法器分发军中, 此器虽战力远胜寻常兵刃,却会潜移默化地侵蚀人心,不过旬月,整支军队便被激进好杀的戾气裹挟,所行之处,尽是一片肃杀。
朝中老臣见军心渐失正道,联名上书紫薇台,恳请国师出面劝诫帝王,遏制这股杀伐之风。
然而所有奏疏最终还是落入到傅徵的手中。他对这些劝谏视若无睹,随手弃置,全然不以为意。
傅徵夜夜独对离镜推演天命,镜面流转间,尽是嬴煜历劫必经的烽火狼烟、遍体鳞伤。
他见不得嬴煜涉险,更容不得他历劫成神、从此殊途。遂决意亲赴沙场,替嬴煜扫平所有劫难,断了那成神的宿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