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97)
帝煜敢在傅徵面前肆无忌惮,全仗着记不起那些师徒相伴的过往。
人类的情感最是复杂,一旦那些记忆被唤醒,帝煜也摸不准自己会是如何,而他,最讨厌失控。
疯了吧!
帝煜瞬间绷紧身体,想强行撤离神识,可这些日子他的神识在傅徵识海里来去无阻,从未设防。
此刻傅徵识海边缘铸起铜墙铁壁,将他的退路死死堵住,连半分挣脱的余地都没有。
“等等…傅徵,朕不想…”帝煜侧脸躲开扑面而来的热意,可傅徵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。
“朕说等等!”帝煜喉间滚出压抑的怒声,之前傅徵再冷,也从未这般不分君臣、不管情分地步步紧逼。
哪怕在地宫里,帝煜也能感受到傅徵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的情绪。
帝煜猛地发力挣脱手臂,胸腔里的怒火彻底被点燃,扬手便狠狠挥拳砸向傅徵,声线里满是帝王的威压与失控的怒意:“放肆!你当真以为朕不会杀你?!”
拳头带着风声落在傅徵唇角,力道重得让他齿间漫开一丝腥甜,可他像没知觉般,竟半步未退。
帝煜还想再挥拳,手腕却被傅徵猛地扣住。
下一瞬,傅徵面无表情地禁锢住帝煜的下颚,眼底浮动的情绪彰显着他此时此刻的愠怒。
你不是想不起来吗?
那就在我的识海里看清楚!
看清楚我们是如何从师徒和君臣沦落到这种关系!
看清每一次与你做这种事的人,到底是谁!
接着,身体的亲密纠缠将那些年的师徒情义和君臣相携撕碎得彻彻底底——
书桌上批注课业的严谨、演武场上传授剑法的认真、朝堂上并肩稳固江山的默契,全都被此刻唇齿间的灼热、指尖相扣的力道碾成了碎片,只剩越界的沉沦,在识海的光影里翻涌。
——————
“十四,十四!孤错了,你别生气嘛。”
十一岁的锦衣少年脚步欢快地追赶着前方的青色身影,绣着流云纹的衣摆扫过青石板,连带着风里都裹着点少年人的鲜活气。
青色身影的步伐始终不疾不徐,既未加快躲着他,也没放慢等他,只是在即将踏上马车踏板之际,被人攥住了衣袖。
“孤真的不知道太子请孤吃饭是为了拉拢你!孤都已经跟太子翻脸了。”
“哼,孤被人当成钓鱼的鱼饵,孤还没生气呢,你就先生气了!”
“十四!你再不理孤,孤就真的生气啦!”妘煜好声好气哄了一路,可傅徵从头到尾没回头看他一眼,少年的耐心耗得差不多,语气里急巴巴地冒了点火,攥着衣袖的力道又紧了几分。
傅徵终于顿住脚步,缓缓转过身,垂眸望着眼前鼓着腮帮子,眼底却没多少真怒气的少年,声音淡得像初秋的风:“殿下逃了上午的符咒课,如今倒还有理了?”
妘煜恍然大悟道:“哦,你是因为这件事生气的呀?没关系的,孤又不用继承大统,那些东西学与不学都一样,你不用这么费心。”
“……”傅徵沉默一瞬,声音依旧平淡,却悄悄添了丝不易察觉的深沉:“殿下是皇室血脉,即便不用承大统,也该有自保的能力,这不是费心的闲事。”
“唔,好吧。”妘煜点了点头:“明日孤一定早早去学宫等你。”
傅徵道:“不用了。”
妘煜瞪大眼睛,不可置信道:“你不教孤了?你还生孤的气?孤都已经道过歉了…”清澈的嗓音逐渐低落下来,既心虚又不知所措。
傅徵心中无奈一瞬,解释:“从明日起,臣要在紫薇台闭关一个月,期间不得外出。”
妘煜立刻弯起眼睛,不由分说前扑,搂住了傅徵的腰,脸颊还轻轻蹭了蹭对方的衣料,随后仰起脸,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,笑嘻嘻道:“那孤等你出关,到时候给你看你今日教的符咒。”
傅徵唇角浮现出一抹笑意,没脾气地说:“殿下今日又没来上课,如何能学会?”
妘煜挑眉,神气道:“如何不能?老三总去了吧,孤问他就是,实在不行,孤就去问晏老头!”
“不许没大没小。”傅徵轻声叮嘱。
妘煜不情不愿地哼了声,顺从地改口:“国师爷爷总是会的,他会的比你还多,孤去问他!说不定等你出关后,孤比你还要厉害!”他越说越兴奋,小脸上满是雀跃,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稳压傅徵一头的模样。
傅徵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,沉默片刻后,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私心:“晋王于符咒上自顾不暇,想必难以教授殿下。”
“至于师父…他如今既要辅佐陛下处理朝堂政务,又要统筹紫薇台的祭祀事宜,日日忙得脚不沾地,恐难抽出空来,殿下若真想学,还是等臣出关吧。”
“好啊。”妘煜答应得干脆,他本就不喜欢那些绕来绕去的符咒,方才那样说,不过是想逗逗十四,让他别再惦记逃学的事,如今傅徵都替他找好了台阶,他巴不得就坡下驴,省得再费心思应付课业。
妘煜松开傅徵,勾着脑袋往傅徵马车里看,好奇地问:“你还要去哪儿?”
“闭关在即,臣要去探望一下家中长辈。”傅徵如实回答。
妘煜:“你家中长辈不就是晏老头吗?”
“他是臣的师父,并非家里人。”
妘煜恍然大悟道:“唔,你要去看你爹娘吗?”
“他们都过世了。”傅徵如实道。
妘煜脸上的好奇瞬间僵住,方才还亮着的眼睛倏地暗了下去,勾着马车帘的手指也悄悄松了些。
“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只能傻愣愣地站在原地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傅徵摸了摸妘煜的脑袋,“生老病死,人生常态,没什么不能提的,殿下不必觉得抱歉。”
妘煜应了声,莫名其妙地说了句:“孤…孤接下来也没什么事。”说完,还矜持地觑了眼傅徵,等待着傅徵的邀请。
“殿下昨日的剑术可练顺畅了?”傅徵不容商量地转身,唇角却悄悄勾起一丝弧度。
“……”妘煜瞬间瘪了嘴,忍不住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大白眼,心里嘀咕着“就会提课业”。
傅徵上了马车,却没立刻放下车帘,反倒微微探出身子,望着底下满脸纠结烦躁的少年,缓缓伸出右手:“若是还不顺畅,臣可以在路上指点殿下一二。”
妘煜的眼睛瞬间亮了,方才的小别扭全抛到了脑后,他手脚并用地往马车里进,迫不及待地飞扑进去,欢快的声音撞在车厢壁上:“孤来啦~”
第63章 潮湿(七)
“咳咳!咳咳咳咳…我说你, 没事别总来看我…我一个人,咳咳咳咳咳!还清净些。”灶膛里的火星窜起,映亮老妪鬓边的霜白。
她手里的柴禾码得整整齐齐, 添进灶里时动作利落, 半点不见拖沓,只有咳得发颤的肩膀, 泄露出几分老态。
“我已经半年没过来了。”身后的星袍少年立在一旁,衣摆上的银纹沾了点灶间的轻尘。
傅徵的目光落在苏灵絮挽得紧实的袖口上,即便住得简陋, 她也总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, 连灶台上的陶罐,都摆得笔直。
苏灵絮闻言动作一顿, 眼睛微微眯起,眼角的皱纹挤成沟壑,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好半天才自言自语般呢喃:“是么?已经半年了?”语气里裹着点恍惚, 像是连日子都跟着灶烟飘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