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183)
傅徵腕间微用力,抽回自己的手,指节抵着案沿轻蜷,垂眸时睫羽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波澜,不疾不徐道:“夜深露重,陛下醉了酒,该回寝殿了。”
嬴煜生气道:“朕才没喝醉!朕原本很高兴的,现在朕不高兴了!”
傅徵目光扫过他微微炸起的发顶,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瞬,语气依旧波澜不惊:“是么。”
“自然是!”嬴煜双手重重按在案上,眉头紧蹙,忿忿凝着傅徵:“道歉!”
傅徵微挑眉峰,淡声道:“你道吧。”
“!!!”嬴煜又猛拍了下桌沿,眸底冒起小火星:“是你,向朕道歉!”
“凭什么?”傅徵饶有兴致地望着眼前气势汹汹的少年。
“你惹朕不高兴了!”嬴煜控诉。
“可陛下也让臣很不高兴。”傅徵抬眸看他,神色竟透着几分认真。
嬴煜霎时愣住,眉头皱得更紧,脑袋微微歪着,满眼纳闷——他最近都躲着傅徵,缘何又惹到傅徵了?
但他转念一想,皇后生气了,他作为皇帝哄一哄也无妨。
纠结一瞬后,嬴煜认真望着傅徵,语气真切:“都是朕不好。”
傅徵眸底掠过一丝讶异,尚未开口,便听嬴煜又补了句,尾音还带着点没消的小委屈:“爱妃别气了。”
傅徵:“……”
指尖叩案的动作骤然停住,眉峰几不可查地跳了跳。
他没忍住轻斥:“你都在军营里学了什么?”
“你想看嘛?”嬴煜笑意狡黠,身子又往前探了探,醉意醺醺的眼弯成月牙,带着几分邀功似的雀跃。
话音未落,掌心凝起微光,一杆鎏金长枪凭空幻化而出。
他掂枪旋身至殿中,枪尖挽出金芒花影,红衣猎猎映着窗外月光,纵使醉意醺然,少年意气却张扬得很。
枪风刺破月色,金芒随枪尖流转,红衣翻涌间,招招都透着所向披靡的锐气。
傅徵目光笼罩在嬴煜身上,他并未教过嬴煜枪法,却见那枪尖起落间,竟暗合几分术法引动的流光,醉意里的招式虽无章法,却凭着一股天生的锐劲,舞得酣畅淋漓。
而他静立案前,衣袂未扬,目光凝着那抹跃动的红。
两人一动一静,一炽一冷,似山定川流,似月照惊风。
忽的枪风歇了,嬴煜晃了晃身子,竟直挺挺抱着长枪坐倒在地,头一歪便枕着枪杆阖了眼,唇角还扬着笑。
傅徵望着被月色笼罩的少年,单从天横贵胄的气度来说,他找不到除嬴煜外更适合帝位的人。
他这一生,只会辅佐一个人。
次日晨光初透,南暨白抱着两本寻来的话本,往紫宸殿去,刚让小太监入内通传,便见殿门轻启,傅徵缓步走了出来。
南暨白蓦地一愣,忙将话本往身后藏了藏,躬身行礼:“参见国师!您…一大早就来看望陛下啊?”
傅徵瞥他一眼,淡淡道:“小南将军不也一大早就来了?”
“呃…是!”南暨白心头一跳,语气略显心虚,忙躬身应着:“陛下早前吩咐属下办些事,属下特来复命。”
别问他办什么事!
别问他办什么事!!
别问他办什么事!!!
偏生傅徵的声音淡淡落来:“何事需要一大早就来复命?”
南暨白绝望地闭了下眼睛,掌心骤出冷汗,藏在身后的话本没抓稳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纸页散了半开,“龙阳图”三字,明晃晃撞入眼底。
空气瞬间凝住,南暨白脸刷地白了,他手忙脚乱去捡,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抢了先。
傅徵盯着封皮,眉心微动:“荒唐。”
南暨白应声请罪:“属下知错!”
傅徵声线微缓,淡淡发问:“这是陛下要的?”
南暨白喉结滚了滚,缄口不语。
“你不必替他遮掩。”傅徵眸光沉了沉,“本座不了解你的性子,还能不了解他的?”
南暨白迟疑着开口,勉力为嬴煜开解:“陛下尚且年幼,不过一时好奇罢了…”
“已经十七,还算年幼?”傅徵打断他,语气里带了几分质询。
南暨白语塞,一时无从辩驳。
“陛下虽待你不同,但你不该事事都顺着他的性子。”傅徵的话字字落得清晰,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。
南暨白垂首:“属下明白。”
傅徵目光扫过他,终是添了一句,声线冷沉,带着提点,更藏着威压:“既然陛下青睐于你,你便也该诚心待他,若让本座知道你用情不专,纵使你是南相的亲孙,本座也绝不轻饶。”
“属下明白…”南暨白木然应着,甫一低头,却猛然惊觉不对,倏地抬首:“属下不明白!什么叫…用情不专?等等!您不会以为陛下心悦的是…属下吧?”
傅徵淡淡扫了南暨白一眼——得意什么?
南暨白神情彻底错愕,僵在原地,一时竟分不清该先惊讶国师这离谱的误会,还是该惊国师竟这般轻描淡写,就接受了陛下好龙阳这桩事!
但为了自身清白,小南将军还是梗着脖子,憋屈地出声:“国师误会了,陛下心悦的人并不是属下。”
傅徵神色淡淡,全然不以为意,这般事,任谁都不会轻易承认。
南暨白难得失了沉稳,着急道:“国师明鉴,真不是我!”
傅徵眸光沉沉,不认同地看向南暨白:“你倒像以此为耻,被陛下心悦,有什么不好?”
“……”南暨白扶额,语气满是无奈:“可陛下心悦的不是我!”
傅徵淡淡瞥他,语气笃定:“你常伴陛下左右,日久生情,合该是你。”
“不不不不不!”南暨白急得声调都高了几分,忙辩解:“依属下看,那人该是陛下上次出宫偶遇的!他们……说不定还有过亲密之举,陛下才会对这些事心生好奇,让属下去寻这些话本。您千万要明鉴!属下就是个跑腿的!”
傅徵凝眸盯着他,语气平静无波:“本座听宫人说,小南将军面若好女,俊逸非常,难道不该惹得陛下喜爱?”
南暨白又惊又急,脱口反驳:“国师姿容,举世无双!照您的说法,陛下是不是更应该心悦于您?”
话音落,阶前瞬间静得落针可闻。
傅徵的眸色骤然沉了几分,指尖几不可察地蜷起。
南暨白惊觉自己失言,后背瞬间浸了冷汗,忙躬身行礼:“属下失言!罪该万死!”
“朕身边的人,还用不着国师处置。”嬴煜脸色沉沉立在殿门处,眉峰紧蹙,眼底凝着愠怒,显然已在旁听了许久。
他心底更是憋着股气——他被吵醒之后,听到两人在门外争执,合着这两人竟在替他揣测心悦之人,还互相推来推去!
傅徵闻声回身,眸底冷厉稍敛,微微颔首:“陛下。”
嬴煜眉峰微蹙,语气裹着刚醒的郁燥,沉声道:“朕的事,国师问朕便是,何苦为难别人?”
傅徵轻飘飘道:“可是你方才在睡觉,贸然叫醒你,你会闹。”
“……”嬴煜不痛快道:“朕哪里闹了!”
傅徵无声地注视着嬴煜,这不就在闹?
南暨白瞅瞅这个,又瞧瞧那个——不对不对不对!这很不对!俩人很不对!
嬴煜啧了声,烦躁地抓了把微乱的墨发,抬眼逼视着傅徵:“你想知道朕心悦谁?”
“臣知道。”傅徵语气淡静,字字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