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71)
晏守衡忍不住抬眸,问:“陛下从哪里看出来的?”
嬴晔叹气:“朕盼着他把棋盘掀了呢,谁知道这臭小子只是吵闹了几句。”
晏守衡:“……”
顿了顿,他问:“陛下放心五殿下与太子和晋王同处一室?”
嬴晔敛笑,正色道:“朕在给他们机会,煜儿背靠炎水,谁能得到他的认可,那便得到了炎水的拥护,若是太子和晋王皆无这样的本事…”
想到这里,嬴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,谁能料想他戎马一生,两个继承人却如此平庸?
他长叹一声,道:“那便只能依仗阿徵和其他朝臣,总归后楚的气运不能断送在朕手里。”
晏守衡望着嬴晔,认真道:“臣定当竭尽所能辅佐陛下,守住后楚气运。”
石子小径上,妘煜小腿蹬得飞快,傅徵从容自若地跟了几步,察觉到妘煜的赌气后,他故意放缓脚步,落后了好几步。
妘煜感知到傅徵越来越远,只好憋屈地放缓脚步,嫌弃地哼了声:“你脚程忒慢。”
“微臣早年冻伤过膝盖,走不快。”傅徵淡声道。
妘煜刚要迈出的一大步折成了一小步,“……”他凝眉不语,只是放慢脚步走在傅徵前面。
傅徵颔首看向妘煜的发顶,鸦色的睫毛垂下,他并未等来妘煜的开口,“……”睫毛倏尔抬起,他似是不经意地搭话:“殿下长高了。”
妘煜气呼呼地鼓着小脸不说话。
“……”傅徵略显无措地清了下嗓子,他又道:“好似也胖了些。”
妘煜仍是不语。
“怪不得连火凤凰也掀不动殿下。”傅徵补充。
“……”妘煜张牙舞爪地转身,指着自己道:“那是孤英明神武,与胖不胖有何干系?”
终于说话了。
傅徵不动声色地微勾唇角,颔首道:“属实,殿下英明神武。”
妘煜仰脸,狠狠盯着傅徵,质问:“你真的没察觉到火球儿的异状?”
“殿下,凡事讲究证据。”傅徵心平气和道。
妘煜疑惑地沉默了,他好似察觉到了什么,但又说不出来,于是固执地重复:“可是,父皇不帮孤查…”
傅徵在妘煜面前站定,然后单膝点地地蹲下,波澜不惊的目光与妘煜澄澈清亮的眼神对上,双手轻轻搭在妘煜的肩膀上,轻声道:“比证据更重要的是皇权。”
妘煜不解地与傅徵对视。
傅徵倾近妘煜,薄唇轻启:“若是殿下像陛下一样,彻查火凤凰一事不是手到拈来吗?”
他在引/诱这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加入这场权力的角逐。
在嬴晔看来,后楚的继承人不是太子便是晋王,因为他们血脉纯粹,且外戚势弱。
可在傅徵看来,分明有更好的人选。
他注视着眼前的妘煜,心想,他总要辅佐一位皇帝,那为何不能是妘煜?
比起来另外两个连做坏事都料理不干净的继承人,傅徵显然更属意眼前这个孩子——
起码年纪小,能够由傅徵亲手雕琢。
“不要!”妘煜毫不犹豫地抖落傅徵的双手,皱眉抗拒道:“孤才不要像父皇和母皇一样,他们是全天下最不自由的人。”
傅徵微怔,下意识重复:“最不自由?”
“总是眉头紧锁,思虑过重…你如今也和他们差不多了。”妘煜嫌弃地说,然后傲慢道:“孤才不要和你们一样,孤要做这全天下最自在的人,骑着大鸟到处飞。”
傅徵轻笑出声。
妘煜望着傅徵的笑容,看愣住了——他从未见过傅徵这样笑,眉梢微微挑着,眼尾洇开点浅淡的暖意,连唇角弯起的弧度都软了几分,不似平日的疏离,倒添了缱绻的温和。
“好啊。”不知为何,四年前同妘煜飞驰在月色下的畅快感再次萦绕到傅徵心头。
傅徵唇角带笑,温声道:“届时就拜托殿下经常回来探望臣了。
妘煜不假思索地问:“你为何不同孤一起?”
“殿下想要臣一起?”
“嗯,四年前孤就说过,你同孤一道回炎水,可你跟晏老头走了。”妘煜遗憾地说,然后抱怨道:“孤去找了你好几回,可你都在修炼,晏老头说你不方便。”
傅徵垂眸望着妘煜,语气莫名有几分低落:“臣也不知道殿下是何时离开的。”
“你又不挂念孤!孤凭什么要挂念你?”妘煜赌气地抱起手臂,转身背对着傅徵。
“殿下离开那日,臣在紫薇台上等了殿下整整一天。”
妘煜忍不住稍微侧身,语调好似忍不住翘起的狸奴尾巴:“真的?”
傅徵望着妘煜,眼底仿若平和静谧的湖面,“那天下着雨,臣的衣衫全湿了。”
妘煜着急解释:“是火球儿不小心烧了父皇的书房,孤怕父皇责难,这才骑了火球儿赶紧溜了。”
“……”果然,很有五殿下的行事风格,傅徵温声安抚:“无妨,臣就知道,殿下定是有苦衷。”
妘煜眉梢眼角全是喜悦,他扑进傅徵怀里,扬起小脸笑道:“十四,下一次,我们好好道别吧。”
傅徵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调侃:“殿下不说带臣离开了?”似是微风拂过湖面,荡起细微的涟漪。
“你又不会随孤走。”妘煜不高兴地说。
“哦?”
妘煜扑闪着澄澈的眸子,难得认真地开口:“你眼睛里的东西和父皇与国师爷爷他们一样。”
傅徵问:“如何一样?”
妘煜给傅徵解释了很久也解释不清,他费劲地用手撑着膝头,着急道:“孤也说不好。”通常他没这个耐心给别人解释缘由。
傅徵安抚道:“殿下不着急,慢慢说,臣在听。”说着,他将妘煜带到一处亭廊,两人面对面坐在石桌两侧。
原本妘煜仍旧磕磕绊绊地给傅徵解释着上一件事,但在傅徵似有似无地引导下,话题绕到了妘煜身上。
妘煜绘声绘色地给傅徵讲述着涿鹿城以外的事情,有关万里山河,有关炎水之畔,有关人间烟火,有关亲人朋友。
他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,双手还会不自觉地在石桌上比划,说起炎水里的火焰能漫过堤岸时,妘煜就弯着指节模仿水波翻涌;
讲集市上糖画师傅能拉出三尺长的龙,便虚捏着“笔”在空中勾勒,他像是要把自己见过的所有鲜活,都一点一点揉进傅徵的耳朵里。
傅徵安静地听着,不时地问些什么。
“女皇为何要将殿下关起来?”
“因为孤不听话呀。”妘煜得意地扬起下巴。
傅徵眉梢微挑:“……”总觉得有种神奇的力量在提拉他的唇角。
妘煜哼道:“其实就是妘梦的错!”
“妘梦?”
“孤的三姐。”妘煜趴在桌面,百无聊赖道:“孤有三个姐姐,她们都喜欢在母皇跟前邀功请赏,妘梦就喜欢告孤的状,可讨厌了。”
傅徵注视着妘煜,唇角不自觉地勾起:“这世上有殿下不讨厌的人吗?”
“当然有了!”妘煜不假思索道。
“哦?”傅徵看似好奇地发出疑惑。
妘煜满脸喜悦道:“孤不讨厌你,十四,孤最喜欢你了,比喜欢火球儿还要喜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