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164)
李四拎着凿子过来,无奈笑了下,蹲下身帮忙捡笔。
闹够的一人一兔瘫在石凳上喘气,鼻尖额头沾着墨痕,对视一眼又互相嘲笑出声。
晚风卷着桂花香漫过庭院,夕阳缓缓沉进山坳,忙碌而又吵闹的时间又过去一天。
第92章 洪荒记事(七)
月色当空, 道观的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簌簌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墙根游走。
傅徵搁下手中的书卷,鼻息间弥漫着那若有若无的硫磺腥气。他抬眸望向墙头, 月色朦胧, 隐约能瞧见一道赤红的影子一闪而过,留下两道焦痕, 在青瓦上泛着妖异的光。
“先生?”嬴煜正趴在石桌上打盹,被那声响惊动,揉着眼睛坐起身, 警惕道:“什么动静?”
傅徵起身走到院门口, 推开木门的刹那,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山道上, 那道蜿蜒的焦红爬痕一路延伸向深山,边缘的草木早已化为灰烬, 连青石都被灼得发烫。
傅徵眸色沉了沉:“它在引我们过去。”
嬴煜闻言,瞬间清醒过来, 几步凑到傅徵身侧,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山道深处。
夜风卷着腥气吹得他衣袂翻飞,他却没半分惧意, 扬着下巴道:“那就去会会它, 朕倒要看看, 这孽畜究竟有什么能耐。”
傅徵侧首看他,少年眼底燃着簇火, 带着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蛮横。不知名的悸动涌上心头,傅徵注视着嬴煜的侧脸,一时没有回应。
嬴煜不虞地侧脸,凶神恶煞地对傅徵道:“你不准丢开朕自己去!”
他以前凶起来会这样毛茸茸吗?不对, 嬴煜以前吵得很。
现在也很吵。
可为何…他不觉得他吵。
其实傅徵从未真正觉得嬴煜吵闹过。
傅徵缓缓眨了下眼,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,像细碎的石子,轻轻砸在沉寂的心湖上,不合时宜,却又挥之不去。
下一刻,灵台穴骤然传来一阵锐痛,如冰锥刺入,砭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开来。
傅徵猛然回神,脸上仍是波澜不惊,他指尖的力道不自觉紧了紧,沉声叮嘱嬴煜:“跟紧我,别乱跑。”
话音未落,深山里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,声浪掀得道观的檐角微微发颤。
李四从屋里冲出来,脸色凝重:“国师,这声音…”
一旁的兔妖耳朵倏然竖起,眼睛亮得惊人,当下兴奋得原地一跃而起,尖爪寒光一闪:“好啊!那老蟒还敢找上门来,看小爷不扒了他的皮!”
话音未落,他便化作一道白影蹿了出去,李四甚至都来不及阻止。
傅徵眉峰微蹙,指尖凝起一道淡青色的灵力,脚步未动,目光却先一步锁向兔妖消失的方向。
身侧的嬴煜早已按捺不住,攥着佩剑的手青筋微跳,不等傅徵发话,便率先追了上去。
傅徵眸光微动,紧随其后,衣袂翻飞间,灵台穴那丝残余的痛感,又隐隐泛起。
山道尽头的密林里,兔妖的身影已是一团雪白的残影,他骤然化为原型,竟是一只高逾丈许、通体雪白如霜雪裹身的巨兔。
三瓣嘴咧开时,露出的獠牙寒光凛凛,竟有半尺来长,锋利得能轻易撕开坚石。
赤魇屠灵蟒盘踞在枯树虬枝上,猩红鳞片在月色下泛着幽光,身躯猛地甩动,带起一股腥风,蟒首昂起时,一双竖瞳里满是暴戾。
它吐着分叉的信子,朝着扑来的巨兔狠狠噬去,血盆大口张开,竟能一口吞下整只山羊。
巨兔身形灵活得不像话,庞大的身躯却丝毫不显笨重,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咬,后蹄猛地蹬在蟒身的鳞片上,发出震耳的金石交鸣之声。他借着反冲之力跃到半空,两只蒲扇般的前爪攥成拳,带着千钧之力砸向蟒首七寸。
屠灵蟒吃痛,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,庞大的身躯在林间横冲直撞,撞断了数棵合抱粗的古树。
枝叶簌簌落下,林间霎时飞沙走石,烟尘弥漫。
傅徵与嬴煜赶到时,正瞧见巨兔被蟒尾狠狠扫中,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在青石上,雪白的皮毛瞬间染了大片刺目的血红。
嬴煜心头一紧,眉峰紧蹙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:“兔子!”说着就要提剑飞起。
傅徵冷不丁伸手,挡住了嬴煜的去路:“不可莽撞。”他环顾四周,觉得这里莫名眼熟。
嬴煜看了傅徵一眼,竟是难得的听话,他指尖灵力翻涌,一柄泛着冷光的弓弩骤然凝形。
他抬手扣住弓弦,墨色的眸子里淬着凛然的锋芒,箭矢精准锁定赤魇屠灵蟒的七寸要害。
可惜赤魇屠灵蟒满身覆着嶙峋的鳞甲,坚硬如玄铁,在昏暗中泛着冷幽幽的光,寻常刀剑尚且难入,更遑论这灵力凝成的箭矢。
傅徵掠至巨兔身侧,指尖凝起一道清冽的白光。他抬手抚上兔妖颈侧一块淡金色的印记,那是五年前为压制其过于强盛的妖力所设的封印。
指尖灵力流转,淡金印记寸寸碎裂。
封印解开的刹那,巨兔周身腾起雪白的妖雾,身形竟又暴涨数尺,它仰天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咆哮,声浪掀得屠灵蟒身躯剧颤。
不等那孽畜反应,巨兔猛地俯身,前爪裹挟着万钧之力拍在蟒首之上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屠灵蟒坚如精铁的鳞片竟应声碎裂,腥血喷溅而出。
嬴煜看呆了:“这是…兔子?”
这么凶悍。他下意识挡在傅徵身前,脊背绷得笔直,目光死死凝注着那片交战不休的庞然身影。
傅徵皱眉思索着此地的熟悉感,视线却不由自主黏在嬴煜的背影上。
灵台处的锐疼再次密密麻麻地泛起,他攥紧掌心,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镇定,淡声回道:“若他心性不纯,会是个极为麻烦的祸端。”
嬴煜头也不回:“所以五年前你才封印了他的妖力?”
傅徵眸色微动,声音顿了顿:“不仅如此,他的妖力还是…”余下的话尽数哽在喉头。
地脉石碑成,洪荒结界定。
洪荒结界凝着傅徵的灵力与神力,最后关头却需至纯妖力融贯方能稳固。
这兔妖的妖力澄澈得不含一丝业障——这才是傅徵五年前手下留情,甚至顺手封印其部分力量将他困在此地的真正缘由。
只需待石碑篆刻功成的刹那,将兔妖的妖丹嵌入结界阵眼,此地便能永绝后患,归于安稳。
只是这样一来,兔妖的神魂妖力,便会尽数被结界吞噬殆尽,连一丝残魂都留不下,彻底消弭于天地间。
可傅徵未曾料到,嬴煜竟会与李四、还有那兔妖,处成了这般融洽的模样。
是朋友吗?
傅徵说不清。
或许应当算的。
于是,此时此刻,看着身前嬴煜挺直的脊背,傅徵竟莫名不愿让他知道这些。
灵台处的疼意惹得傅徵烦躁,似是惩罚,又似是警示,晴朗的夜空逐渐被浓云笼罩。
巨兔攻势愈发凌厉,利爪翻飞间,每一击都精准落在屠灵蟒的七寸与腹下软鳞处。
嬴煜看得热血上涌,忍不住攥紧拳头高声叫好:“痛快!打得好!”
兔妖听到夸奖,耳朵尖唰地竖得笔直,竟爆发出更为强大的妖力。
那股精纯无比的妖力裹挟着劲风,狠狠将赤魇屠灵蟒撞向身后的山体。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岩壁轰然碎裂震颤,内里一片莹白的灵光地脉赫然显露。
傅徵心头猛地一震,他想起来了,此处正是太珩山地脉的源头,亦是结界和石碑之源。
这蟒妖竟以身入局,利用兔妖的妖力破开山壁,妄图毁坏地脉来动摇结界根基。
蟒妖得意地嘶鸣起来,声音尖锐刺耳,混杂着血腥气的涎水顺着獠牙滴落,“妖族叛徒!你与人类同流合污囚禁同族!今日便是你的死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