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131)
帝王威严岂容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?
傅徵轻呵一声,他盯着帝煜眼底的愠怒,唇角勾起一抹讥诮:“陛下的规矩未免有些多。”
四目相对,黑眸的阴鸷撞上异色瞳的挑衅,虚空里的冷寂都似被这剑拔弩张的张力点燃,仿佛下一刻便要拳脚相向、大打出手。
可是帝煜望着傅徵近在咫尺的脸,喉结不由得轻滚,分明还是那张冷若冰霜的脸,不过变了瞳色和头发,为何看起来…看起来…
傅徵的视线稍有松动,掠过帝煜紧抿的薄唇与滚动的喉结,他几不可察地挑动眉梢,“陛下…在看什么?”
这样的距离,若是打不起来,那就只能亲起来了。
温热的气息如蚕丝般缠绕住帝煜的肌肤,鼻尖相触的微凉与唇畔相抵的滚烫交织,在咫尺间凝成黏腻的暧昧。
“还要亲?!”
弑影装死了好一会儿,实在看不下去帝煜一直踩着楼扈岭的妖元——
那团泛着墨绿光泽的妖力早已被踩得濒临溃散,却还被帝王无意识地碾踏着,这才不得不出声打破僵局。
帝煜浑身一僵,黑眸里的燥热褪去,这鱼人果然在勾引他!哪有半分先生的样子?
傅徵低笑一声,胸腔微微震动,他缓缓直起身,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帝煜,抬手虚虚一引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那动作行云流水,偏偏带着几分戏谑的恭敬,像极了故意撩拨的挑衅。
帝煜阴沉沉地瞪了傅徵一眼,眸底余怒未消,旋即转头,将满腔戾气尽数迁怒于一旁的弑影,声音淬了冰般冷冽:“再看一些不该看的,朕就挖了你的眼珠!”
弑影垂首,应声低眉顺目:“遵命。”
话音未落,他周身妖气陡然暴涨,黑雾翻涌如潮,携着噬骨的寒意,朝着帝煜呼啸而去。
帝煜眸色微凝,“不自量力。”他正欲出手,却见那团妖气落在了碧髓蛟的妖元上,妖元顿时溃散。
与此同时,他们脚下的虚空泛起层层涟漪,正无声地与这个时代的时空脉络剥离,恍若一片被强行抽离古卷的画片,边缘泛起细碎的裂痕,连周遭的光影都开始扭曲模糊。
帝煜与傅徵眸光相触,无需多言,二人皆心照不宣,朝着对方的方向趋近几步,
“这就算回去了?”傅徵回头望向弑影,只见那黑影周身妖气翻涌如沸,指尖正飞快掐动法诀,显然是想趁虚空剥离的间隙遁逃。
但他眸色微闪,眼底掠过一丝深意,终究是缄默未语。
帝煜骤然回神,眸色一沉,指尖凝起凛冽浊气,毫不留情地挥向弑影。
那致命一击穿透妖躯,弑影惨叫一声,身形踉跄着化作一缕黑烟,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,仓惶遁离。
“不要紧。”傅徵拉住帝煜的手腕,环顾四周安抚道:“等虚空中的力量消耗殆尽,我们就能回去了。”
帝煜侧首看向他,墨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未知的情绪:“你对回溯时空的阵法很熟悉。”
傅徵缓缓掀开眼皮,眸光深邃,他定定注视着帝煜:“为何这般问?”
“先前你说过,弑影身为布局者,自踏入这个时代起,属于这个时代的他便已湮灭。”
帝煜语气平淡,却字字带刺,言下之意昭然若揭——
连弑影这个始作俑者都忽略的弱点,傅徵又怎会了如指掌?
傅徵闻言,神色依旧云淡风轻:“我骗他的。”同时不免苦恼,帝煜对一些细枝末节总是格外警惕。
总不能告诉帝煜,这回溯时空的阵法,其实是他亲手创造的。帝王疑心深重,向来容不得旁人藏有半分秘密,更遑论是这般足以撼动乾坤的手段。
“呵。”帝煜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,满是嘲讽,“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?”
傅徵面不改色,眼底却掠过一丝不以为意的波澜:“很多。”他看着帝煜紧绷的下颌线,声音低了几分,“我说过许多实话,可陛下偏偏只盯着那些我不得不说的假话。”
论逞口舌之利,谁也辩不过教书先生。
帝煜眸色骤然阴沉,手腕猛地一挣,却被傅徵攥得更紧:“那方才朕要诛杀弑影,你为何出手阻拦?”
“弑影身上,藏着太多未解之谜。”傅徵语气平静。
“朕的行事准则,便是将所有未知与谜题,尽数扼杀在源头!”帝煜字字铿锵,带着独断专行的威压。
傅徵的语气里,漫过一丝流于表面的叹息:“陛下,何必赶尽杀绝。”
“你也配说这句话?”帝煜猛地抬手指向近在咫尺的时空裂隙。
裂隙那头,万年之前的皇宫清晰可见,朱墙染血,玉阶覆尘,凛冽肃杀的风卷着妖血与人血的腥气,混杂着硝烟与尘埃扑面而来。
帝煜冷笑一声,目光锐利如刀:“宣政殿前,血流成河,属你杀戮最多。如今,你又在这里装什么宅心仁厚?”
傅徵眸中闪过一抹不悦,却终究压下了翻涌的情绪,不愿再与他争执:“我留着弑影,是想向他问一些事…”
“问朕的弱点?”帝煜打断他,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恼怒。
傅徵一怔,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:“什么?”
“你实话告诉朕!”帝煜眸色暗沉如夜,语气陡然激动起来,“此番卷入这时空洪流,是不是与你有关?是不是你和弑影联手,想将朕耗死在这片虚空里?”
傅徵被他这番言论气得笑出声,胸腔微微起伏:“我与弑影毫无干系,更未曾联手,只是我忘了一些事,想从他口中寻得答案罢了!”
“为何不问朕?”帝煜的声音沉得像是淬了冰,“朕也活了万年,这世间事,还有什么事是朕不知道的?”
傅徵别开眼,语气冷了几分:“陛下连自己的事都理不清楚,又能知道什么?”
“这么说,他知道你的事?”帝煜像是被点燃的炮仗,理智尽数被怒火吞噬,语气里满是失控的质问,“为何?你们很熟吗?你们以后还会再见面?”
“嬴煜!”傅徵忍无可忍,厉声喝住了他。
“别叫这个名字!”帝煜的音调陡然拔高,他怒火滔天地指着近在迟尺的皇宫,一字一顿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嬴煜已经死了!同你的肉身一起,死在万年之前!你若只在意他,现在还有机会回去!”
“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?”傅徵额角青筋跳了跳,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加重。
“朕看不透你…傅徵,朕看不透你…”帝煜像是被困在牢笼里的凶兽,嘶吼声里带着濒临失控的烦躁。
他下意识捂住心口,喃喃自语,声音低得近乎听不清,“这总归…不是什么好迹象。”
傅徵哄人的脾气有限,而且万年之前,大部分时间里,嬴煜并不需要他费心安抚。
他皱眉生硬道:“…我看你就是当皇帝当久了,疑心病太重。”
帝煜周身戾气陡然炸开,浓稠如墨的浊气不受控制地翻涌奔腾,像是挣脱了枷锁的凶兽,疯狂撕扯着周遭的虚空。
那股浊气轰然穿透时空裂隙,化作一条怒焰翻腾的黑龙,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戾气,直直撞入万年之前的苍穹。
浊气翻涌着铺天盖地而下,瞬息间便将整座皇宫严严实实地笼罩。
黑云压城,寒风卷着刺骨的杀意呼啸而过,卷起檐角的铜铃发出一阵刺耳的颤音。
惊雷在云层深处阵阵轰鸣,紫电如龙蛇般穿梭游走,却迟迟不肯落下,仿佛在酝酿一场足以颠覆时空的浩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