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277)
傅徵垂眸,指尖轻抵眉心, 淡淡思忖——或许,那离镜本就有问题。
谁知道呢。
反正, 镜子已经碎了。
殿外步履沉缓,玄色龙纹袍角扫过玉阶, 嬴煜推门而入,周身帝者威仪未减,眉眼间却凝着几分难掩的焦灼。
“先生。”嬴煜声线低沉, 带着久悬心魂的轻颤, 目光落在傅徵清寂的眉眼上, “醒了便好。”
傅徵抬眸,眸光澄澈无波, 褪去了往日的冷戾与疯癫,只淡淡颔首:“陛下。”
嬴煜在榻边立定,龙袍垂落,周身威压尽数收敛, 只余温和与郑重:“朕守在殿外,见窗影微动,便进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喉间微涩,避开离镜一事,只温声问,“可还觉得身体不适?朕传太医来。”话音未落,已抬手欲传召,却见傅徵轻摇首。
傅徵的眸光落在嬴煜紧绷的下颌线上,放缓声音:“不必,臣已无碍。”
嬴煜动作一顿,望着他眼底久违的清明,垂眸道:“先生既然醒了,便好生休养,朕在此陪你。”
傅徵朝他伸手,嬴煜当即环顾左右,语声急切:“先生要何物?可是要饮水?”
傅徵原是手背朝上,闻言未置一词,只缓缓摊开掌心,作相邀之姿。
嬴煜微怔,试探着将手放入傅徵掌心。
他强扯唇角,故作轻松:“朕当然好了。”
“臣依稀记得,臣不慎用剑伤了陛下…”傅徵眉峰微蹙,似在回忆。
嬴煜连连摇头,望着傅徵的眼睛,眼底微光闪动:“先生记错了,先生从未伤过朕,也永远不会伤朕。”
傅徵指尖微收,声线沉而轻,带着不容置喙的告诫:“陛下,切勿对任何人掉以轻心。”
嬴煜抬眸,目光落在傅徵眉心上那道痕迹上,喉间发紧,终是忍不住倾身靠近,气息轻拂过傅徵的鬓发:“那先生可要守在朕身边,时时刻刻提醒朕。”
傅徵抬手揽住嬴煜肩背,将人拢至身前,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渐染的香灰气息,闭眸哑声道:“…这些日子,苦了陛下了。”
可傅徵从未后悔。
如今身处弱势,便自有弱势的应对之法。
嬴煜闷声道:“只要先生自在一点,可以继续折腾,朕自有应对。”
“陛下还是学不会吃一堑长一智么?”
傅徵轻笑了声,目光描绘着嬴煜的脸。
这是他亲手教养出的帝王,未如他期许那般成圣明之君,反倒将他的性情,学了个十成十。
傅徵抬手,指尖摩挲着嬴煜的脸,漫不经心地问:“陛下打算囚禁我到几时?”
嬴煜一顿,皱眉道:“朕几时说过要囚禁你?”
“我只教过陛下睚眦必报,可从未教过陛下宽宏大量。”傅徵轻拍他肩头,语气淡得像风。
他关了嬴煜那么多时日,嬴煜难道不应该报复回来?
嬴煜听得直皱眉,就知道跟傅徵温情不了几句。他冷哼道:“怨不得宫外流言四起,皆道先生并非合格的帝师。”
傅徵骤然抬眸,眼风凌厉如刃,直扫嬴煜:“哦?擅传谣言者,按律当斩。陛下可曾依法处置?”
嬴煜故意逗他,慢悠悠道:“朕倒觉得,他们说得没错。”
傅徵冷嗤一声,语气轻慢:“没办法,有能之臣早已随先帝殉国,陛下没得选,只能摊上我。”
嬴煜懒声笑道:“依朕之见,先生既无教导之才,不如趁早作罢,给朕做皇后?”
“昏君做派。”傅徵淡淡道。
嬴煜低笑出声,懒散地倚在傅徵身上,枕着他的肩,感慨道:“这话,也就只有先生敢说。”
傅徵微微放低肩背,让他靠得更稳,淡声道:“你还在乎旁人说辞?我给你留下的名声,可比这四字不堪多了。”
“朕才不在乎。”嬴煜歪头凝视他侧脸,朝他散落的发丝轻吹一口气,笑意狡黠,“是先生比较在乎。”
傅徵垂眸,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,语气听似平淡,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:“陛下,何时解开臣身上的禁制?”
嬴煜没有丝毫犹豫,起身抬手,指尖一扯便将床头那张镇压灵力的符纸撕得粉碎。
纸屑簌簌飘落,如同被碾碎的顾虑。
沉寂多日的灵力如解冻的溪流,缓缓在四肢百骸间复苏。
傅徵微怔,他本以为会有一番拉锯与条件,却未料禁制解除得如此轻易,更未料嬴煜竟这般干脆。
他抬眸,愕然之色尚未褪去,嬴煜已俯身望他,声线温沉:“先前先生心绪难平、伤势沉重,朕不过是想让你安心休养,这才封了先生的灵脉,除此之外,并无他意。”
傅徵眉峰骤然蹙起,冷锐的锋芒在眼底一闪而过,带着惯有的掌控欲与警惕:“陛下就不怕,臣故技重施,再次将你囚禁起来?”
嬴煜低笑出声,那笑意温柔,却藏着近乎飞蛾扑火的决绝。
他凝视着傅徵,一字一句,清晰而郑重:“若先生有此能耐,能将朕困在身边,那么朕甘愿俯首,任你掌控。”
傅徵心头猛地一震,错愕、震动、乃至一丝被戳中软肋的狼狈交织,喉间微梗,只低声喃喃:“你还真是…无可救药。”
话音未落,嬴煜已将双手主动递至他面前,掌心向上,姿态坦荡,笑意粲然却带着致命的引诱:“傅徵,还想将朕关起来吗?”
傅徵望着那双全然信任的眼,所有的防备与算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。他抬手,指腹用力扼住嬴煜的下巴,侧首狠狠吻上他的双唇。
嬴煜仰首承吻,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轻喘,手臂收得更紧,任由傅徵吻着。
傅徵的吻起初带着几分惯有的强势与占有,指腹仍扣着嬴煜的下颌,不容他退避;
可触到对方温软的唇瓣,感受到嬴煜顺从的回应与微颤的气息,力道便渐渐松了,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下颌线条,褪去了所有冷硬。
所有的试探与锋芒在这一刻缓缓融化开来。
日色铺陈在后园的琉璃瓦上,暖得发沉。嬴煜携傅徵缓步穿行,衣袂扫过阶前落英,无声无息。
不远处的石栏边立着个孩童,素色锦袍纤尘不染,垂手而立,脊背挺得笔直。
见二人走近,他屈膝行礼,声线清泠,无半分稚子怯意:“参见陛下。”
傅徵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——嬴煜从宫外带回来的嬴氏遗脉。
东宫太傅几番教他改口称父皇,他始终固守此称,嬴煜便也由着他,未再强求。
傅徵的目光落在孩童脸上,四目相对的刹那,他微微一顿。
那孩子的眼睛太静,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渊,不见波澜,不见情绪,唯有一片沉冷的空茫。
廊下宫人垂首低语,细碎的声响飘过来:“小殿下这眼神…竟与国师大人有几分相像。”
嬴煜亦觉出几分相似,侧首看向傅徵,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,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:“先生素日无事,不如教教他?也算解闷。”
他心底存着几分盘算,总想给傅徵寻些事做,好将那些沉郁的念头,从他心头稍稍分散开去。
傅徵眸光未动,只淡淡移开视线,无半分兴致,连回应都省了。
“那先生给赐个名吧。”嬴煜又道,语气里藏着试探。
傅徵垂眸,指尖轻捻袖角,语气疏淡疏离:“立储赐名,乃陛下圣断,臣不敢妄议。”
嬴煜望着他冷淡的侧脸,笑意微敛,沉吟片刻,道:“那便叫嬴冀罢,寄予厚望。择吉日行立储大典,布告天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