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230)
傅徵失笑,目光轻轻从那抹红痕上移开,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:“好用的刀,折断了可惜,驯服了才顺手。”
帝煜突然发问:“你也是这般驯服朕的?”
傅徵一愣:“陛下何出此言?”
帝煜眸光微凝,琢磨道:“近来你…有些变化。”
傅徵含笑追问:“什么变化?”
“定是你用了什么符咒。”帝煜笃定道:“不然为何朕对你越来越纵容?”
他缓缓皱眉,几不可见地按了按后腰,脑海里闪过傅徵在床上说的那些混账话,越发觉得该治傅徵大不敬之罪!
傅徵低笑出声,语调轻缓:“就不能是陛下爱我至深,所以才事事纵容?”
帝煜似笑非笑道:“爱卿下次主动躺下,朕会更加宠爱你。”
傅徵敛色,认真望着帝煜:“陛下,不要宠字,重说一遍。”
帝煜想也不想地顺从开口:“朕会更加爱…”话音骤然顿住。
他侧过头,看向眼前人,无声动了动唇。
月光洒在海面,粼粼波光落进傅徵眼底,比深海涟漪还要动人。他就那样望着帝煜,眼底明晃晃全是期待。
帝煜别开脸,故作漫不经心:“这话床上说说便罢了。爱卿若爱听,下次侍寝时,朕再说与你听。”
傅徵挑眉:“害羞?”
帝煜眯眼望着傅徵,低声警告:“傅徵,你不要恃宠而骄…”
顿了顿,他忽然想起傅徵才说过不喜欢“宠”这个字,然后改口:“不要得寸进尺。”
意识到帝煜的变化,傅徵眸色骤然一亮,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,温声道:“遵命。”
帝煜蓦地想起一件事,他突然问:“万年前,你睡过朕吗?”
傅徵当场一怔,耳根悄然染上一层绯色,无奈低唤:“陛下…”
帝煜缓缓勾唇,背身倚在栏杆上,将傅徵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,笑意玩味:“万年前的先生,孤高不可方物,不像是会耽于情事之人,更不会主动撩拨,莫非朕一直是你的夫君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傅徵立刻反驳。
帝煜挑眉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,显然是不信。
傅徵微叹:“你年纪小,我本意让着你…”
“让?”帝煜不置可否地打断傅徵。
傅徵纵容地加上前提:“万年前你年纪小,我作为你的老师,自然不会同你相争…”
帝煜低声笑了起来。
傅徵一顿,不解地望着帝煜,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呆。
帝煜调侃:“将君主拐带上床,也是帝师之责吗?”
“……”傅徵被噎了下,而后淡淡反问:“这难道不是陛下求来的?”
帝煜轻哼一声:“谁知道你是不是仗着朕什么都不记得,随口瞎编?”
傅徵不悦地蹙眉,“那也比你看的那些野史话本正经得多!”
然后他侧过身子,不轻不重地哼了声。
帝煜觉得有意思——傅徵在生气?
因为帝煜质疑了万年前自己对傅徵的感情。
傅徵似乎比帝煜更加笃定,万年前帝煜非他不可,他甚至不允许帝煜否认。
这太霸道了,陛下愉悦地想。
他上前一步,自后轻轻贴住傅徵的脊背,下颌抵在傅徵肩窝,声音低哑带笑:“是朕说错话,先生别生气。”
“你就只会气我。”傅徵回头,皱眉道:“万年前是这样,如今还是这样。”
帝煜微叹:“先生气性好大,万年前是这样,如今还是这样。”
傅徵:“……”
陛下又叹了口气:“除了朕,谁还受得了先生的小性子?想必万年前朕肯给先生睡,也是为了哄先生开心罢。”
傅徵:“……”
帝煜含笑问:“先生怎么不说话?”
傅徵冷冷道:“我只是被你没有记忆还能自圆其说的本事给惊到了。”
帝煜扬唇道:“名师出高徒嘛。”
“…不敢当。”
傅徵话音刚落,忍了又忍,终是低低笑出了声。
帝煜见傅徵笑了,也弯了弯唇角,正欲再挑逗几句,却觉得脖颈被人重重按住,紧接着,炙热的呼吸迎面而来,齿尖轻擦过他的下唇,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。
傅徵前进几步,将帝煜推搡在围栏上,吻得又凶又烫,连海风都被这股灼热烧得发烫。
直到两人气息大乱,顾及到陛下彻夜都未歇息的腰,傅徵才稍稍退开,指腹擦过他被吻得泛红的唇,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笑意,“陛下,别胡闹了。”
帝煜的呼吸起伏不定,他靠在围栏上,眼神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服输的轻佻,指尖轻轻揪着傅徵的衣襟:“先生这是…在警告朕?”
“是坦言。”
“我会将我知道的事尽数告诉陛下。”
傅徵望着帝煜的眼睛,如实道来:“万年前陛下出征归来,曾带回来一个鲛人少年。”
帝煜思索片刻,顺着“话本”的思维,问:“所以你吃醋了?然后强夺了朕?”
傅徵无奈一笑:“我还不至于将一只妖怪放在眼里。”
“哦?”帝煜道:“那你为何强夺朕?”
傅徵无语:“我几时强夺…别瞎说。”
帝煜挑眉一笑:“你方才又没否认。”
傅徵微叹:“别闹,你还要不要听了?”
“你说。”
陛下对自己与傅徵的前世今生还是很感兴趣的。
“这鲛人陛下也认识,也就是大长老的前身——名唤潮涯,当时月魄珠存在于他的眼内,因此他也生了一双白瞳。”
当年嬴煜首次出征便大获全胜,有心立四方妖王,令他们分管各族、镇压境内妖患,却也留了后手,将各族子嗣扣在朝中作为质子,以此牵制。
南海鲛人族,便是嬴煜开的第一个先例。
傅徵却始终不同意这般安排,在他看来,妖性难驯,绝非一纸盟约、几个质子便能掌控,这般做法迟早养虎为患。
可那时的嬴煜刚执权柄,正是意气风发之时,执意推行自己的方略。他见鲛人孱弱易控,又有潮涯这般模样温顺的少主,便有心提拔鲛人族,以此平衡南海妖族势力。
嬴煜权势日盛,愈发不可控,傅徵面上不显,心中却愈发不满。
那日嬴煜班师回朝,满朝文武倾巢出城相迎,十里长街鼓乐震天,唯独他这位国师,自始至终闭门未出。
旁人只当国师是政务繁忙,终日独坐紫微台,窥天机、算天命,无暇顾及俗礼。
而嬴煜心中亦憋着一股劲,立意要做出一番惊天功业。
那段时日,两人关系微妙至极。
明面上是嬴煜执掌朝政,一言九鼎。可朝中暗处,依旧遍布傅徵的势力,两相僵持,谁也不肯先低头。
潮涯本就因族群弱小而谨小慎微,得了帝王提拔更是恭敬有加,每日认真学习人族礼法、制度与权谋,表现得温顺恭谨,从无半分逾矩。
但暗地里却借着月魄珠的力量,悄悄吸纳四方怨气、汇聚暗流,一边对人族帝王俯首称臣,一边在南海旧部中积蓄力量。
而这一切,嬴煜一无所知。他忙着布局征伐其他妖族,四方捷报频传,意气正盛,一时竟疏忽了这看似孱弱的鲛人。
他只当自己提拔了一个弱小可靠的部族,布下了一盘稳操胜券的棋局,浑然不觉眼前这温顺的鲛人,正筹谋着一场惊天大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