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290)
可心底的痛意却层层翻涌,将那点狠绝碾得支离破碎。
傅徵挣扎得浑身发颤,戾气与悲恸在体内疯狂冲撞,撕裂着他的魂体。
前半生的谋划、执念、宁为玉碎的决绝,在这一刻尽数崩裂。
他赢不了天道,争不过宿命,到头来,连狠下心伤害嬴煜都做不到。
终究是舍不得。
舍不得让嬴煜刚脱离苦海便再坠纷争,舍不得让他历经万难后的解脱,毁在自己手里。
成神啊,多少人求之不得。
傅徵缓缓闭上眼,泪水再度滚落。
他对着传声晶石,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,耗尽了全身力气,声音低哑:“…罢了,回去吧。”
群鬼先是一静,随即不甘地鼓噪起来,嘶吼与怨愤穿石而来,凶戾之气几乎要掀碎晶石。
可下一瞬,自傅徵魂体深处铺展出无形威压,桀骜叫嚣的万鬼瞬间噤声,连一丝异动都不敢再有。
傅徵抬眸,望向天际即将归位的嬴煜。
神州在他脚下一寸寸消融,风里连尘埃都在散去。
他就站在这片渐归虚无的空寂里,等着人间覆灭,等着鬼蜮崩解,等着自己,也一同归于沉寂。
就在傅徵静立待寂之际,天际之上,嬴煜的身形忽然微微一震。
一缕清圣无匹的意识自他躯壳中缓缓剥离,那气息高渺、亘古、漠然,正是傅徵再熟悉不过的、属于鸿蒙灵境的本源神族意志。
那意志微动,便有浩荡神念传至九天之外,邀请诸神意志一同降临。
下一刻,嬴煜那缕本源意志忽然舒展,轻轻缠上各方降临的神念,随即缓缓收拢、相融,带着不容挣脱的收拢之势,似在将下界的神念一一困住。
漫天华光登时乱了章法,原本欢悦的流转骤然紊乱,光晕交错激荡,再无半分秩序。
紊乱的华光凝成一道道模糊神影,气息沉凝,带着居高临下的质问,径直压向那道独立的本源意志。
“你要亲手斩灭自身本源吗?”
嬴煜的意志在乱光中岿然不动,声线平静却带着帝王的冷硬:“融入你们,归于鸿蒙?那朕这一生,算什么?”
诸神一滞,随即厉声呵斥:“无情无欲,本就是大道正轨。你竟对这方微末小世界动了凡心?不该如此。可若未曾勘破迷障,你又如何能引动神念现世?”
嬴煜忽而低笑一声,随即漫不经心道:“不过是演一场勘破的戏罢了,朕演了半辈子,几乎连自己都信了,人类最会装了不是么?”
诸神当即铺下不容置喙的神性威压,声音冷硬如律:“你本是神族,勘破大道,回归鸿蒙是你不可违逆的宿命。”
嬴煜寸步不让,意志铿锵,径直震碎漫天神辉:“谁言勘破大道,便须归赴大道?纵然朕为历劫而生,也绝不归融鸿蒙!朕不是你们,朕只是朕自己!”
诸神神影骤然紊乱,厉声震彻灵境:“你本就是神族本源之一,何来自我可言?还不速速归来!”
“朕不会离开!”嬴煜的意志骤然崩裂,疯癫之意轰然炸开。
他在漫天神辉中嘶吼,声浪震得鸿蒙灵境都在震颤:“朕要留在这里,朕还要问问你们…傅徵呢?傅徵在哪里!!!”
神族意志冷然判语:“原来还是为了他。执迷不悟,困于尘缘幻相。”
嬴煜陡然癫狂大笑,笑声尖利如裂帛,裹着彻骨的嘲讽与恨意:“幻相?你们根本不懂!你们只是在嫉妒——嫉妒朕有人真心相待!嫉妒朕拥有过你们永生都无法触及的东西!”
诸神陷入一片死寂,唯有紊乱的神辉在虚空中缓缓流转,片刻之后,才冷冷落下二字:“荒唐。”
“傅徵的死一定和你们有关!”嬴煜的意志近乎咆哮,神辉被他震得支离破碎:“是你们、害死了傅徵!”
诸神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,一字一顿,道破本源闭环:“是神族,是我们,也是你。”
下一瞬,嬴煜那道本就濒临崩碎的意志骤然爆发,不退反进,径直朝着鸿蒙灵境深处悍然冲撞而去。
他不要归融,不要归途,更不要这所谓的宿命一体!
诸神同声震喝,本源之力齐涌,层层叠叠的神性屏障横亘在前,欲将他强行拘回笼括。
天地为之轰鸣,鸿蒙之气倒涌,似要将这违逆本源的存在彻底抹除。
可嬴煜早已不管不顾,眸中掠过一丝洞悉本源的冷冽。
他不再与诸神正面相抗,而是转掠直入,猛然扑向鸿蒙结界的根基所在。
周身神力循着界脉运转,精准击在鸿蒙结界之上,一重又一重神性桎梏应声崩裂。
每破一关,他的神魂便耗损一分,渐次溃散,他却半步不退,势要连根基一同掀翻。
轰然巨响之中,鸿蒙结界被他以身为锤,生生砸得崩裂溃散。
诸神意志被这股同归于尽的悍戾震得支离破碎,再无法凝聚成形,只余下漫天哀鸣般的神辉乱流。
紧接着,嬴煜引动操纵神州的神力——他在这方小世界历经万劫,只要觉醒神族意志,便是此界至高无上的神。
无形规则之链席卷而出,将那些散乱飘摇的神念一一缠缚、碾碎、吞噬,直至彻底泯灭,再无半分痕迹。
他根本不在乎此举会反噬自身,更不在乎是否会与诸神一同覆灭。
嬴煜的肉身骤然睁开双眼,眸中神光乱舞,疯魔与决绝拧作一团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扭曲而凄厉的笑。
“那我们就一起为傅徵赔罪罢。”
这场,迟了二十余年的赔罪。
诸神残存的意志在他疯狂的绞杀与自毁中寸寸湮灭,连带着那所谓的天道规则、鸿蒙本源,一同被撕扯得支离破碎。
因为神州的消融,傅徵立在虚无里,魂体几近透明。
他想动,想喊,想硬生生打断这场近乎自毁的疯魔,可他同神州大地的万千生灵一般快要消散,只能困在原地,一动不能动。
傅徵只能看着嬴煜以身为刃,绞杀诸神,碾碎本源。
鸿蒙无声崩塌,神念逐一寂灭。
傅徵魂体剧烈震颤,急得几乎要彻底溃散,“嬴煜!”
嬴煜的神识彻底归于肉/体,崩乱的神州渐渐平复下来。
楼下的嬴冀无声陷入昏睡,街头百姓也纷纷倒头睡去,万物安宁得如同沉睡的婴孩,静候下一次黎明。
光晕自嬴煜身上褪尽,他自占星楼边缘直直跌落,重重坠回凡尘。
落地一声闷响,后脑磕在冰冷石地,鲜血瞬间涌了出来,染红他鬓间白发,也晕开满地早已凝了的旧血。
嬴煜猛地呕出一大口腥红,身体控制不住地蜷缩颤抖。恍惚里,他好像听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声音。
痛苦与绝望同时绞碎五脏六腑,他嘶哑着,一遍遍嘶喊,声音痛彻心扉:“傅徵——”
“傅徵!!!!!!”
“你到底在何处啊?!!!”
“煜儿…”傅徵的魂体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他狂奔,可越是靠近,身形越是稀薄,终在半途散作漫天虚无,连一丝触碰都没能做到。
叹息声消散于风中…
嬴煜在血污里挣扎恸哭,浑身抽搐着嘶吼,直到再也没有半分力气,手脚一软,彻底瘫软下去。
他缓缓闭上眼,心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。
也好,就这样死去罢。
他忍了半辈子,早就承受不住了。
雪花忽又漫天纷扬,轻轻落满街巷,落满血迹,像一层柔软的棉被,缓缓盖住嬴煜挣扎的痕迹,将世间所有喧嚣与痛苦,一并轻轻掩埋。
不久之后,年关将近,涿鹿恢复了往日生机,仿佛那场近乎天地消亡的浩劫,从未在神州降临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