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145)
殿外风声穿廊而过,卷起窗棂上悬着的素色帘幔,烛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,他才缓缓抬眸,望向漆黑的夜晚,眼底翻涌着细碎的、无人能懂的波澜。
嬴煜仍旧沉浸在梦中。
他不自觉地走到温潭边上,月色如练,倾泻在粼粼水波之上,将潭水染成了一片朦胧的银白。
晚风拂过,带着潭水湿润的暖意,吹动岸边低垂的柳丝,也吹动了嬴煜鬓边的碎发和眼底的震惊。
嬴煜怔怔地立在潭边,目光落在水中那道熟悉的身影上——
傅徵衣衫半解,浸在暖融融的潭水里,眉眼间的清寒漠然未被潭水融化半分。
意识到有人靠近,傅徵转身,与嬴煜四目相对。
嬴煜瞥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微许讶然,心头猛地一跳,仓促间垂眸避开视线,下意识后退半步,却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了似的,僵硬地停在原地。
傅徵的声音隔着薄薄的水汽传来,清清淡淡,与往日并无二致:“殿下?”
嬴煜喉结滚了滚,指尖掐进掌心,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潭边的雾气里:“朕…路过此处,不知先生在此,叨扰了。”
傅徵闻言,眸色微动,目光掠过他紧攥的袖角,语气依旧疏淡:“殿下言重了,这里本就是殿下的地方,殿下来去自如,何来叨扰一说?”
雾气缱绻着缠上两人的衣摆,湿意浸得衣料微微发沉。
嬴煜忍不住抬眸,目光落在傅徵肩头未干的发梢,水珠顺着青丝蜿蜒而下,落进颈间的衣襟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濡湿。
他喉间又是一动,竟莫名觉得那滴水落的弧度,引得人喉间干涩。
心底那点莫名的躁意又涌了上来,像被潭水暖得发了昏,连呼吸都乱了半拍。
嬴煜明明该转身就走,偏生双脚像钉在了原地,目光不受控地追着傅徵。
傅徵不明所以地低头看向水面,涟漪晃碎了他映在水中的影子,又抬眼望了望嬴煜紧绷的下颌线,沉默片刻,终是朝他伸出手。
傅徵声音放得柔了些,褪去了往日的疏淡,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温和:“煜儿。”
话音落时,傅徵的手并未收回,只是微微晃了晃,指尖轻点了点身前暖融融的潭水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傅徵垂眸看着水面漾开的圈圈涟漪,语气淡得像潭上的雾,却藏着不容忽视的邀请,“殿下站了许久,想必也乏了,何不下来解解乏?”
等嬴煜回神时,他已经站在的潭水里。嬴煜僵在原地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傅徵。
对方就立在离他不过三尺的地方,里衫半浸在水中,被雾气晕得有些朦胧,墨发披散肩头,几缕湿发贴在颈侧,平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慵懒。
傅徵抬眸看他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像是潭面偶然掠过的风。“殿下倒是心急。”他声音不高,混着水汽飘过来,竟带了几分调侃。
嬴煜这才意识到身上沉甸甸的,他方才竟像是着了魔,全然不受控地抬脚踏入,连外袍都忘了褪下,此刻衣料浸了水,黏糊糊地贴在身上,带着几分狼狈。
他的耳根腾地一下就红了,慌得想往后退,脚下不慎踩滑,身体猛地往前踉跄了半步。
慌乱间,嬴煜伸手去抓,竟直直攥住了傅徵垂在身侧的手腕。
傅徵腕间的肌肤微凉,被嬴煜攥住的瞬间,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,却没有挣开。
嬴煜能清晰闻到傅徵身上沾染的香灰清气,混着潭水的暖意,丝丝缕缕钻进口鼻,扰得他心尖发痒。
傅徵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根,眸色深了深,声音压得极低:“殿下在想什么?”
这话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破了潭边的凝滞。
嬴煜猛地回神,像被烫到一般松开手,指尖却还残留着对方肌肤的触感。
他仓促别开脸,喉结滚了滚,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:“没有没有…没有想,没有想什么…”
雾气漫上来,糊住了傅徵的眉眼,却挡不住那双眸子深处的探究。
傅徵缓缓抬臂,指尖堪堪擦过嬴煜的耳廓,替他拂去沾在鬓边的水珠,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掠过,“殿下,很烫。”
嬴煜受惊般地后退,奈何受到衣服拖累,他行动迟缓,差点再次跌倒,然后就被傅徵稳稳地抓住了胳膊。
傅徵的掌心隔着湿透的衣料,熨帖地覆在他胳膊上,热意竟透过布料渗进来,一路烧到四肢百骸。
“朕、朕自己能站好。”嬴煜拂开傅徵的手掌。
但傅徵仍旧没松手,他眸色深沉地注视着嬴煜躲闪的眼睛,又问了一遍:“煜儿,在想什么?”
嬴煜抬眸看向傅徵,眼底仓皇茫然,“朕…朕只是觉得这潭水太热了。”
这话出口,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。分明是暖得恰到好处的温度,偏生被他说成了烫人的热源。
傅徵闻言,指尖微微用力,将嬴煜往自己身前带了半分,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,近得能看清彼此睫羽上沾着的细碎水珠。
嬴煜后仰身体,“傅徵!傅…徵。”
他的后背堪堪抵在微凉的潭壁上,退无可退,只能眼睁睁看着傅徵俯身靠近。
暖雾漫上来,裹着两人的呼吸,傅徵墨色的发梢垂落,擦过嬴煜的颈侧,激得他浑身一颤。
“不是潭水。”傅徵的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是殿下,殿下很烫。”
“为何?”
这两个字轻飘飘,混着雾气散在两人之间,分不清是谁在问,又是在问谁。
为何什么?
是问这烧得灼人的体温,还是问莫名其妙的心跳?
不对不对,这不对!
他该讨厌傅徵的。
可心底那点厌弃的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擂鼓似的心跳盖了过去。
那心跳声太响,震得嬴煜耳膜发疼,震得他连呼吸都乱了节奏,连带着傅徵拂过耳畔的气息,都成了勾人失魂的诅咒。
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尚未完全长开,肩背线条还带着几分青涩的单薄,被潭水浸得半湿的衣料贴在身上,勾勒出流畅的弧度。
他微仰着头,脖颈绷出一道紧张的线条,喉结轻轻滚动着,像一只被缚住羽翼的幼鸟,满眼都是无措的警惕。
傅徵的目光落在那截颈侧,眸色深了深,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片细腻的肌肤,却又堪堪停住。
他声音低得像潭底的暗流,近乎咄咄逼人:“告诉我,煜儿,你在想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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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无奖竞猜——
梦里的国师是陛下幻想的,还是真的国师入梦?
第83章 初开
嬴煜浑身僵立, 脊背死死贴住冰凉的潭壁,指尖绷得泛白,连半分动弹都不敢。惶然与惧意如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, 周遭的景象骤然扭曲变换。
白日的峡谷倏然铺展眼前, 傅徵一身血污,狼狈跪坐于地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 傅徵垂眸扫过自己伤痕累累的身躯,又抬眼打量着这陌生的天地,眉峰微挑——还未从嬴煜口中逼出只言片语, 为何骤然换了场景?
倏地, 浓烈的血雾翻涌而来,将傅徵整个人裹挟其中。
白日里绛珠魂飞魄散的惨状犹在昨日, 此刻竟原封不动地重演,只是主角换成了傅徵。
“傅徵!”嬴煜失声嘶吼, 声线都在发颤。
傅徵闻声抬眸,他听到自己仿佛淬了冰的声音质问:“我沦落到这般境地, 全是拜你所赐,你可满意?”
嬴煜眼眶霎时赤红,他摇头辩驳:“不是…”
“你明知君臣有别, 偏要心怀不轨…毁我清誉, 叫我沦为世人唾骂的笑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