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122)
“……”
傅徵心底泛起些许微妙——他这是被帝煜安慰了?
帝煜打量着雪坡上奋力跋涉的少年身影上,比起那藏在妖气里的碧髓蛟,显然年少时的自己更让他兴致盎然。
他带着几分戏谑的好奇,问:“朕当年跑成了吗?”
傅徵沉默一瞬,而后道:“没有。”
帝煜低笑出声,声音里带着了然:“想也是,若是逃离成功,朕也不会坐了万年的龙椅,是你将朕抓回来的?”
傅徵轻声否认:“不是。”
“哦?那是谁?”浊气凝成的小龙也跟着探头探脑。
傅徵的声音在虚空中轻轻回荡,带着几分寂寥的意味:“是陛下自己回来的。”
帝煜听笑了,目光重新落回那风雪中脚步孤绝、一刻不停的少年身上,语气慵懒却带着笃定:“你看他这幅样子,像是能主动回去的?”
傅徵的神识微微流转,望着少年在漫天风雪中挺直不屈的脊背,轻声喃喃:“是啊,为何呢?”
话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困惑,似是在问帝煜,又似是在问自己。
浊气凝成一枚墨色光点,在虚空中静静悬浮,帝煜的声音气定神闲,却带着穿透万古的沉凝,宛若神祇低语:“看下去,便知道了。”
鹅毛大雪簌簌落下,积压在枯木与乱石间,坡地上的积雪没过脚踝,每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。
嬴煜染血的衣摆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,他死死咬着牙,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度,也依旧朝着坡下的旷野挪动——
他要逃离,逃离那座即将困住他的皇城,逃离那顶沉重的冠冕。
可就在坡腰处,一道道黑压压的人影突然从风雪中浮现,如同一道铜墙铁壁,横亘在他眼前。
甲胄在漫天风雪中泛着冷硬的光泽,数千名士兵列队整齐,长枪如林,戈矛如霜,沉默地伫立在积雪覆盖的坡地上。
雪花落在他们的头盔上、铠甲上,堆积起薄薄一层,却无人动弹分毫,唯有整齐划一的呼吸声,与风雪的呼啸交织在一起,构成一曲壮阔而压抑的乐章。
为首者正是南相南蠡,他眼神锐利如鹰,在风雪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身后跟着的一排文官,亦个个神色凝重,肃立在雪中。
南暨白踉跄着跟在嬴煜身后,看清祖父的身影时,浑身一震,嘶哑地唤了声:“祖父!”
他重伤未愈,身形摇摇欲坠,却依旧挣扎着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。
南蠡目光掠过孙子满身的伤痕,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疼惜,随即被深沉的凝重取代。
他没有多余的寒暄,只是转身对着嬴煜的方向,缓缓躬身,声音洪亮而肃穆,穿透漫天风雪:“老臣南蠡,在此恭请陛下回宫!”
话音落下,身后数千名士兵齐齐单膝跪地,甲胄碰撞的脆响震彻山谷,积雪被震得簌簌滑落。
“恭请陛下回宫!”
整齐划一的呼喊声如惊雷般炸响,在空旷的雪坡上回荡,带着山呼海啸般的气势,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。
南暨白也跟着单膝跪地,与祖父并肩,声音虚弱却坚定:“陛下,社稷为重,人心所向,还请您随我们回宫,稳定大局。”
狂风卷着雪沫扑在嬴煜脸上,融化的雪水混着未干的血迹,顺着脸颊滑落,滴进脚下的积雪里,晕开点点暗红。
他站在积雪覆盖的坡腰上,身后是他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孤城,身前是拦路的千军万马,身不由己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,可那双眼睛里的桀骜,却如同风雪中不灭的星火,始终未曾熄灭。
嬴煜盯着身前单膝跪地的南暨白,眼底寒芒一闪,掌心凝聚残余内力,精准劈向南暨白后颈穴位。
“唔…”南暨白闷哼一声,身形晃了晃,眼中的执拗还未散去,便直直倒在积雪中。
嬴煜收回手,他俯身将人轻轻拖起,一步步走向南蠡,雪地里的脚印沉重而坚定。
“南相。”嬴煜声音冷冽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,“令孙重伤在身,留在此地凶险,孤将他还于你,全当报答你往日的教导之恩。”
南蠡瞳孔骤缩,看着孙子昏迷的模样,又望向眼前满身是伤却气势凛然的少年,喉间动了动,“陛下…”
近乎哽咽,满是沉重。
嬴煜将南暨白轻轻放在南蠡身前,转身便走。风雪掀起他染血的衣摆,如一面残破却不屈的战旗。
“陛下,你当真要弃后楚于不顾?”南蠡厉声喝止,身后数千禁军齐齐起身,长枪直指天空,戈矛如林,气势如虹
嬴煜脚步未停,在坡顶站定,缓缓抽出腰间染血的长刀。
刀身映着漫天风雪,泛着冷冽的寒光。
他横刀立于百官之前,劲瘦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却如砥柱般不可撼动。
“为何…为何你们全都要逼孤?”嬴煜的声音穿透风雪,震得人心头发颤,“明明有更好的人选…明明有傅徵就行了!为何要抓着孤不放?!”
“孤讨厌这个漫无边际的复国大梦!更讨厌傅徵独断专行的傲慢!你们从未在乎孤心中所想!只是把孤当成一个傀儡!一个幌子!一个只能依附于傅徵的笑话!”
“孤再也不想看到傅徵!再也不想留在这里!”
“今日这路,孤要走,谁敢拦,尽管上前,孤与你们不死不休!”
长刀斜指地面,积雪被刀气震得四散飞溅,一股决绝的杀意弥漫开来,与漫天风雪交织在一起,构成一幅悲壮而壮阔的画面。
虚空之上,傅徵的神识静静凝视着那道孤立无援的身影,心头骤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涩然,如吞了碎冰,寒凉彻骨。
缘何…就被逼成了这样?
那声“再也不想看到傅徵”的控诉,如针般扎在傅徵心中,让傅徵本就起伏不定的心湖瞬间掀起惊涛骇浪。
帝煜冷漠地打量着将他逼入绝境的人马,显而易见,比起共情少年帝王的痛苦不甘,他更多感受到的是被冒犯后的不悦——
胆大包天!竟敢将他逼到如此境地?
风雪对峙的刹那,一枚莹白传音符骤然自城中破空而来,精准落在南蠡掌心。
南蠡指尖掐诀,传音符化作一缕青烟钻入识海,原本凝重的神色瞬间被惊涛骇浪席卷——传音符中竟言明,国师欲拥立早已半妖化的晋王登基!
“荒谬!简直荒谬!”南蠡失声低呼。
国师疯了吗?!
南蠡死死攥着掌心的传音符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——国师何等清明睿智,一生护佑后楚、震慑妖邪,怎会做出拥立半妖晋王为皇的昏聩之举?这简直是天方夜谭!
未等南蠡从震惊中回过神,传音符中后续的讯息如惊雷般炸响在识海:兵部尚书卢廉已借“国师昏聩、勾结妖邪”为借口,暗中联合部分对嬴煜不满的武将,欲趁机将傅徵及其党羽一网打尽。
“卢廉!”南蠡咬牙切齿,眼底闪过浓烈的怒意与焦灼。
他瞬间看穿了卢廉的野心——借晋王半妖化之事发难,铲除傅徵这个最大障碍,而后凭借军功自立为王。
一旦傅徵倒下,后楚朝堂便再无人能制衡这股势力,到那时江山易主、生灵涂炭,便是必然。
皇城暗流汹涌,已然到了生死存亡之际。
天啊…
南蠡望着漫天狂舞的风雪,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。
难道这人间,真的永无宁日了吗?
风雪吹乱了南蠡的朝服,也吹乱了他的思绪,他望着少年横刀立马、宁死不屈的模样,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