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209)
“可那不怪我。”
“万年前,我受制于天道,一旦对你动情,便会引动天罚,神力会被削减。”
帝煜扣在他腰上的手骤然一僵,眼底的笑意瞬间凝固。
“若是没了神力,我连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失去了。”
傅徵指尖轻轻贴着帝煜的脸颊,深深地、一寸不移地注视着他的眼睛,声音轻而稳,“我懂你的可望而不可得,所以也原谅你的巧取豪夺…若你我易地而处,你也会是如此,对吗?”
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。
帝煜望着傅徵眼底的隐忍与清醒,喉间像堵了滚烫的铅块。
他久久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抬手,覆在傅徵贴在他脸上的手背上,紧紧按住,闭上了眼睛。
“言若,从今往后,再无任何事物能牵制住你。”
帝王一字一顿,许下重诺。
傅徵低笑一声,眸色温软又带几分戏谑:“是吗?陛下也不会牵制我?”
帝煜抬眸,下意识警惕地瞪了他一眼,竟不经意间露出几分少年时的鲜活神态。
傅徵看得心头一软,低低笑出声来,指尖忍不住轻轻刮了下他的下颚:“陛下这眼神,倒像是怕我算计你。”
“你算计朕算计得少了?说不定你现在就在算计朕。”帝煜眯眼打量着傅徵。
傅徵异色眸中却藏着浅淡笑意:“伴侣之间的事,哪能称得上算计。”
“你最好是。”
傅徵顺势轻轻按住帝煜,将人缓缓压低,温热气息贴着耳畔低喃:“万年已过,陛下的蛇纹还在吗?臣想看一看。”
帝煜微微支着上身,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傅徵的后背,语气平淡随意:“朕的身体几经消弭,不知坏过多少回,你想寻找万年前那道旧印,怕是不能了。”
傅徵面上依旧静得看不出波澜,唯有眼底深处那双色光,正一点点沉成寒潭。
掌心微微发颤,连呼吸都裹上了一层压抑的戾气。
他的帝王在他看不到的岁月里,带着数不清的伤痕,一遍遍地坏去、重塑、坏去、重塑…
帝煜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那只是不值一提的过往。可每一个字,都在傅徵心口剜开一道深不见底的伤口。
帝煜见他久久不语,只当他是失落,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后腰,试图缓和气氛:“爱卿若喜欢,可在朕身上再留下一个。”
傅徵缓缓俯身,额头抵在帝煜肩头,声音轻得几乎埋进衣料里:“陛下别再受伤了,我不喜欢。”
帝煜微眯眼眸,隐约记得在傅徵的回忆里,他好像听过这句话。
他明白了,于是笑道:“先生心疼啊?”
傅徵埋在他肩头的脸颊微不可查地顿了顿,半晌才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帝煜思索道:“为什么?那些记忆里,朕分明对你做过更过分的事。”
“煜儿,你可以对我任何事。”傅徵的声音轻而沉,带着穿透万年的笃定,一字一句熨帖在帝煜心口。
“就像我,也能对你做任何事。”
“至于旁人——”
傅徵微微抬眼,异色眸底掠过一抹冷冽,语气淡却决绝:“通通不行。”
“记住了吗?”
第118章 心迹
识海之中, 混沌雾霭翻涌。
破碎的记忆碎片沉浮不定,光影模糊,触之便散, 傅徵立在其间, 神元微凝。
他试图将那些断片拼凑完整,可越是追索, 越是一片空茫,许多前尘旧事,已然记不清。
下一刻, 雾霭中映出帝煜的身影——如今的帝王沉冷恣肆, 阴晴不定,再没有年少时那般缠他、信他、事事依仗他的模样。
仅是这一道幻影, 便让傅徵神息骤然一紧。
他可以遗忘自己的过往,可以承受记忆残缺, 却绝对无法容忍,帝煜不再像从前那样依赖他。
识海寒气无声漫开。
他的执念清晰而暴戾, 压过所有混乱与茫然,在神魂深处钉得死死的——
他要帝煜记起一切!
要那人重新完完全全、毫无保留地依赖他、归属于他。
“朕瞧你是昏了头!”
帝煜眼底布满血丝,手腕被傅徵攥得发紧, 被迫走在暮霭沉沉的山林间。
傅徵语气沉定:“陛下若想恢复记忆, 只能找到溯生草。”
帝煜轻嗤一声, 语气不耐:“什么破东西。”
“一种能让人忆起自出生至今所有过往的灵草。”
傅徵不容置疑地拉着他,继续往浓雾深处走去, “陛下老糊涂了,须得此物方能清醒。”
“放肆。”帝煜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声,随即挑眉,“你不是说, 离镜便能照见朕的记忆?”
傅徵眉心微蹙,语气里染了几分不悦:“即便陛下能从镜中看见过往,但你能真正地感同身受吗?”
帝煜眯起眼,一时未语。
傅徵侧首,冰冷月色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,异色瞳孔里翻着不容置疑的幽怨:“你不能!因为所有的一切对你来说均是过眼云烟!”
他指尖猛地收紧,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嬴煜腕骨里。一贯平静无波的神息骤然乱了,连语调都染上一层压抑的戾气。
“我现在甚至怀疑,你只是想利用我锻造出离镜,所以才装得这般情深义重!是不是?”
傅徵步步紧逼,额心那道血纹缓缓蔓延,刺目得近乎妖异。
帝煜沉声警告:“傅徵!”
他大半夜肯陪着傅徵深入这荒寂深山,已然是破天荒的恩宠,偏偏傅徵此刻像失了心智一般,句句诛心,字字带刺,让人十分不悦。
“被我说中了,陛下!”傅徵眸中冷色翻涌,额间血纹愈炽。
帝煜额角抽动,命令道:“就地打坐,凝神调息。”
傅徵指节死死扣住他手腕,异色瞳里翻涌着执拗与不甘:“说啊!在你心中,我到底是何位置?!”
帝煜耐心告罄,他猛地抽回手,下一刻便毫不留情地掐住傅徵的下颚,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骨节。
他眸色阴鸷如沉渊,语气冷冽:“你已走火入魔,还敢跟朕胡搅蛮缠?当真不想活了?”
傅徵被他掐得偏过头,却半分退怯也无,额间血纹艳得刺眼,异色双瞳里燃着近乎自毁的疯魔,哑声笑了出来:“陛下,你果然学不会听话。”
帝煜眉心隆起,扼住傅徵下巴的手温柔地滑向傅徵颈后,迫使人低头靠近自己,下一瞬,他轻轻柔柔地吻在了那道刺目妖异的血纹之上。
“大半夜的,朕陪你在这儿发疯,很好玩么?还敢质疑朕的心意?”
帝煜抬眼,牢牢锁住傅徵的眼睛,声线低沉:“你如今是鲛人,又身负龙族血脉传承,还有走火入魔之相,再不调息,真要朕给你收尸吗?”
“傅言若,朕说过,朕不想看你死在朕的跟前。”
傅徵被他这忽冷忽热的态度逼得心头一紧,额间血纹仍在灼灼发烫,可那轻柔一吻的温度还残留在肌肤上,乱了他所有气息。
他哼了一声,侧身抱臂:“你以为你这样说,我就会对你放松警惕?”
帝煜一时语塞,险些被他气笑。陛下懒得与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多费口舌,只打算趁其不备,将人打晕带走。
倏地,阴风穿林而过,地面之下传来沉闷如鼓的震动,腐土簌簌开裂。
帝煜下意识上前一步,抬臂将傅徵挡在身后。
无数披甲执戈的黑影从地底缓缓站起,甲叶摩擦发出刺耳冷响,阴兵列阵,死气冲天,将整片深山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灰雾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