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258)
他俯身,微凉的唇轻轻落在嬴煜唇角,微微扣住嬴煜的后颈,将这个轻浅的触碰慢慢加深。
唇齿相触的温度真实得发烫,将梦里梦外的惶惑与思念,尽数揉进这一吻里。
嬴煜心跳骤然失序,睁大眼睛,清清楚楚望见傅徵眉心那道血色伤痕。
不是梦!
傅徵醒了!
他急切地想要退开,指尖攥紧傅徵的肩,声音发颤:“你终于醒——”
话音未落,便被傅徵再次堵住双唇。
傅徵倾身压住他,动作看似温柔,力道却处处透着不容挣脱的禁锢。
年轻人本就经不起这般撩拨,更何况心底压着满腔惊惶与刻骨相思,嬴煜本就绷了数日的心神,瞬间便溃不成军。
他攥着傅徵衣襟的手不断收紧,近乎本能地抬手环住对方脖颈,任由滚烫的呼吸缠缠绵绵,将连日来的担忧与思念,尽数倾吐在这咫尺之间。
直到傅徵的手强势地探入到嬴煜的腰际,嬴煜猛然想起自己的身上的伤势。傅徵素来讨厌他受伤,若是给他看到——
“慢着!”嬴煜按住傅徵的手,抬眸望着傅徵漆黑幽沉的眼睛,故作镇定地商量:“先生刚醒来,怕是不宜…唔!”
唇瓣再次被不容置疑地堵上。
傅徵神色未变,手上的动作愈发放肆,带着失而复得的偏执与占有,仿佛唯有这般滚烫贴近,才能确认怀中人真实归属于他。
“傅徵!”
“傅徵!!”
嬴煜加重声音唤出声,他下意识地推拒着。
自沙场上千锤百炼的蓬勃身躯,远胜久居深宫、灵力耗损未复的傅徵,只稍一用力,嬴煜便轻易攥住了对方作乱的双手。
“你冷静一点!刚醒过来,你发什么疯?”嬴煜低喘着斥道,气息微乱,眼底却藏不住连日紧绷后的惶然。
傅徵蓦地一顿,冷声质问:“陛下是嫌臣这般模样难看吗?”
第146章 宿命(二)
听到傅徵的话, 嬴煜愣住了。
难看?
谁?
傅徵?
即便眉心那道狭长纹路如暗红岩浆般蛰伏,也丝毫无损傅徵那份疏冷卓越的容貌。
非但不难看,反倒添了几分锋利又慑人的艳色。
“你怎会如此想?”嬴煜当即不高兴起来, 他皱眉质问:“在你眼里, 朕就是这般在意皮相之人吗?”
傅徵抬起身子,按着嬴煜的肩膀, 垂眸望着他:“你是。”
若他不是这副模样,嬴煜会多看他一眼?会这般动心?
这小混账从初遇那天,就先盯上了他的眼睛。后来那些看似乖顺的靠近、不动声色的亲近, 哪一样不是因为他这副皮囊?
真当他半点不知?
嬴煜被这一句堵得胸口发闷, 火气与委屈一同往上涌,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:“朕是喜欢你的皮相, 可朕更在意的是你。因为这是你的皮相,所以朕才喜欢!”
仿佛怕他不信一般, 嬴煜抬手按住他后颈,微微压低, 轻轻吻在那道暗红伤口旁边。
温热的唇瓣擦过微凉的肌肤,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,气到不行的声音满是憋屈:“朕担心你担心到不行, 你却这般揣度朕!”
傅徵一愣, 倾身回抱住嬴煜。
“煜儿, 我开玩笑的…不许生气。”
他只剩嬴煜了。
嬴煜缓缓退开些许,目光落在傅徵的额心, 眼底涌动着疼惜与难以掩饰的后怕,“疼吗?”
傅徵摇了摇头。
嬴煜皱眉道:“怎么可能不疼?你不必哄朕。”
傅徵抬手挡住嬴煜的眼睛,“别看。”神族烙下的警告与枷锁,没什么可看的。
嬴煜拨开他的手, 眼神沉了下来,语气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:“到底发生了何事?”
傅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攥,眉峰轻蹙,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。
天道在上,禁制在心,有些事,他半字都对嬴煜说不出来。
他抬眸,偏开眼,避开嬴煜那道灼亮目光,声线轻淡如水:“……我只是想查些前人秘辛,行事急了些,没料到竟触了天罚。”
“与朕有关,对吗?”嬴煜问。
傅徵猝不及防地抬眸,撞入了嬴煜黑沉的眼底。
嬴煜看起来难过极了,密布血丝的眼睛憋得越来越红,似乎下一刻,里面会溢出泪,亦或是血。
“煜儿…”傅徵心头骤然一慌,为何他总让嬴煜难过呢?
他抬手想去拭去他眼底的湿意,却被嬴煜中途截住手腕,紧紧握在掌心。
嬴煜声音沉哑:“傅徵,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,陌路黄泉,朕都不怕…朕只怕你。”
“别再为朕受伤了。”
“…求求你。”
傅徵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发颤,素来冷静自持的人,此刻连呼吸都乱了分寸。他望着嬴煜通红的眼,喉间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,“你根本就不知道,你会遇到什么。”
嬴煜轻轻靠近,伸手环住他的腰,将下巴安稳搁在傅徵颈窝,缓缓阖上双目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重得砸在人心上:“你会永远陪着朕的吧?”
“会,只要陛下不弃,臣必不离。”
这一句承诺,轻得像风,却重过山河社稷。是傅徵违逆天道、甘受天罚,也要守住的唯一念想。
“陛下,陪臣再进一次帝陵吧。”傅徵抚摸着嬴煜的背部。
有嬴煜在,天罚应该会有所忌讳。
他势必要亲手掀开那层被天道掩埋万古的真相。
嬴煜端坐原地,抬眸望他,本欲开口劝阻,可撞上傅徵那双沉定如深潭的眼,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分明知晓,傅徵此番要做的事,凶险至极,于世俗礼法、于天道规矩,皆称得上大逆不道,但是他如何能拒绝傅徵呢?
他知道的,傅徵都是为了他。
片刻沉默后,嬴煜轻声应下,嗓音低而笃定:“好,朕陪你去。”
所谓堪舆改运、重调国运,不过是傅徵掩人耳目的幌子。借着这层由头,他与嬴煜再度踏入帝陵。
傅徵稳定心神,拿着离镜,在嬴煜的陪同下,走入一间又一间的墓室。
帝陵建制森严,前为甬道,中为耳室,后为正殿,两侧陪葬墓室依次排开
壁间长明灯燃着幽蓝火光,将二人身影拉得颀长深邃,青石地面历经万古,泛着冷硬沉旧的光。
耳室之中,陈列先皇旧物、礼器与玉简,皆依古制规整摆放。
再往里,便是历代嬴氏君主的主墓室,石棺沿壁列置,棺身刻古老云纹与族徽,肃穆沉寂,如万古沉默的碑石。
傅徵持镜缓行,镜面微光只在他眼底暗转。他逐一审视每一间墓室、每一具棺椁、每一具遗骸。
镜中,一任任先皇骸骨静静掠过,一缕缕微不可察的气运缓缓流淌。
他看见历代君主励精图治的残影。
嬴氏是神州最古老的氏族,绵延万古,远非其他部族可比,直至近几百年才一统神州,登基为帝。
可怪就怪在,历代君主无一人懈怠,人人克己自持、勤勉为政、修身守道,倾尽一生守护江山。
傅徵眸底掠过一缕极淡的暗光,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这太反常了。
古往今来,王朝更迭,帝心难测,或骄或奢,或怠或倦,本是人之常情。可嬴氏一脉,自开国至今,竟代代如一,连半分放纵沉沦、半分松懈倦怠都寻不见。
这绝非人性使然。
傅徵心头微动,似有一层迷雾被他生生撕开一角,真相的轮廓在暗处隐隐浮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