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149)
接下来的日子轻松惬意,没有厮杀,没有阴谋,没有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担。
这里的时光,慢得像一汪春水,如果是一场梦,那也太让人舍不得醒了。
护身符在嬴煜胸前闪烁着幽光,女皇正微笑着给他夹着菜,瞥见那道幽光,女皇眼神微顿,含笑道:“煜儿这挂牌瞧着精巧。”
嬴煜垂眸瞥了眼发烫的护身符,那幽光跳得急促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冲撞,急于将他从这温柔乡里唤醒。
他随口道:“我刻着玩的。”
女皇缓缓伸手,正欲拿起护身符细细打量,但嬴煜已经提前将护身符攥进了掌心,无声地拒绝着女皇的触碰,“母皇。”
女皇的指尖僵在半空,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,笑意依旧温和:“好了好了,朕不动你的东西。倒是没想到,煜儿竟有这般巧手艺。”
“儿臣也没想到,母皇竟有如此温柔之态。”嬴煜直言不讳,目光里带着几分似有似无的审视。
女皇慈爱地望着他:“这不是煜儿最渴望的吗?”
嬴煜莞尔一笑,眼底泛起鲜活的凌厉,他微微倾身,反问:“是吗?”
“……”女皇脸上的笑意霎时淡了几分,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漠,与方才的温柔判若两人。
嬴煜忽然拍手,朗声笑道:“这样的姿态,才像朕的母皇!”
“女皇”周身的温度骤然冷了下来,她直勾勾盯着嬴煜,声音里再无半分暖意:“你何时发现的?”
嬴煜撑着下巴,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护身符,笑意慵懒却锐利:“你这里,处处都是破绽。”
“哦?”
“朕的三位皇姐,个个出类拔萃,她们忙着争权夺利,从不屑于与朕为伍。”
他一字一顿,语气里带着几分历经世事后的不以为意与通透了然,“朕的母皇,心怀百姓,终日忙着批阅奏折、操劳国事,从不会琐事上浪费半分时间。”
“女皇”柔柔一笑:“煜儿,留在梦里不好吗?”
“这可是你心底最真切的渴望!”她往前一步,声音温柔却又带着蛊惑人心的魔性:“你难道不曾盼着,你的姐姐们放下权欲,与你玩闹?你难道不曾盼着,母皇放下奏折,给你半分垂怜?”
“留在梦里吧。”
“这里有亲人陪伴,”她伸出手,指尖萦绕着淡淡的黑气,却偏生做出最温柔的姿态,“有你朝思暮想的阖家团圆,没有杀戮,没有背叛,更没有那些压得你喘不过气的重担。”
她的声音像是一双无形的手,轻轻拨弄着嬴煜的心弦。
“朕倒是很愿意。”嬴煜轻声开口。
“女皇”大喜过望,脸上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,她当即扬手,殿中央的青砖轰然碎裂,赤红的岩浆翻涌而出,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。
她伸手指着那片炼狱般的火海,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:“煜儿乖,你只要跳下去,我们一家人就能永远在一起了。”
嬴煜倏地伸手,毫不迟疑地推在“女皇”背上,“女皇”惊愕地瞪大眼睛,猝不及防地摔进了岩浆里。
“可惜,这里不是梦。”
“你们,也不是朕的家人。”
嬴煜眼神漠然地望着在岩浆里翻涌的身体。
那具身体很快地与岩浆融为一体,又在一片赤红的火光里,凝聚成一团遮天蔽日的灰雾。
雾气翻涌间,无数凄厉的哭嚎声穿透耳膜,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其中沉浮——那是羲和族百姓死前不甘的面容。
“身为羲和族儿女,你不该与我们同生共死吗!”怨毒的嘶吼裹挟着岩浆的灼热气浪,震得整座废墟都在嗡嗡作响。
下一刻,雾气骤然化作一只巨大的利爪,裹挟着岩浆的滚烫热浪,嘶吼着朝嬴煜当头抓来。
利爪所过之处,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,连周遭的废墟都在簌簌发抖,仿佛要被这滔天的怨气撕裂成齑粉。
嬴煜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羲和族世代居于炎水之畔,炎水里流淌着不息的岩浆,他们曾受炎水庇护,亦死于炎水倾覆。
生于炎水,亡于炎水。
所以,只要炎水熄灭,岩浆的戾气散尽,怨魔便会失去赖以存续的根基,羲和族的一切执念便将不复存在,自然也包括由炎水生出的怨魔。
嬴煜立刻施法布阵,他曾经不知道傅徵为何非要他学会这冰魄咒,甚至不惜耗费三个月,日日监督他修习,稍有懈怠便是严厉惩戒,如今却知道了——
傅徵早已料到有此日,他要他亲手了解结这段因果。
嬴煜狠狠闭上眼睛,他突然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,仿佛这又是傅徵为他设下的历练,一步一步,环环相扣,他无论如何也逃不掉。
冰棱堪堪触及岩浆表层的刹那,嬴煜猛地掐诀变阵。
指尖流转的符文陡转方向,原本用来冰封灭绝的寒气,竟被他硬生生改成了禁锢的锁印。
嬴煜不甘心就此断绝羲和族的生路,他硬生生将冰魄咒的咒力扭转,将翻涌的岩浆死死锁在岩层之下,只留一缕地火气息苟延残喘。
嬴煜周身灵力疯狂倾泻,经脉被撑得寸寸欲裂。
寒气反噬,四肢百骸冻得发麻,岩浆的热浪又透过阵法缝隙灼烤皮肉,冷热交加间,他身上、脸上瞬间绽出交错的冻伤与灼伤,狰狞可怖。
直到最后一道咒线没入岩层,封印彻底稳固,嬴煜才脱力般重重摔在地上。
灵力耗尽的虚脱感铺天盖地袭来,伤口处的剧痛钻心刺骨,他抬手抹去唇角的血沫,望着灰蒙蒙的天,染血的嘴角咧开一个畅快肆意的笑容。
是啊,合格的帝王应该毫不留情地清除祸患。
可是嬴煜从不想当什么帝王,他扭转咒力,将羲和族的一缕执念封印至此,总有一天,他会找到令他们转生的办法,摆脱羲和族的困境。
只是,傅徵又要对他失望了。
嬴煜躺在满地碎石与灰烬里,身上的冻伤与灼伤交错纠缠,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。
许是羲和族的大半执念随着封印散入尘埃,他的神识竟能轻易触到旁人的执念,也因此窥见了当年女皇狠心逐他离开的真相——
嬴煜降生的那一刻,炎水大祭司便为他批命——天煞孤星,六亲缘薄,更直言他命带凶煞,终将祸乱族人,倾覆家门。
女皇满心震怖,却终究狠不下心取他性命,只能暗中篡改了他的生辰,将这桩惊天秘密死死捂住。
可自嬴煜降生,炎水便风波不断,岩浆翻腾愈烈,族中祭坛的守护符文日渐黯淡,护佑族人的力量,正一点点流逝。
女皇自此夜夜难眠,望着榻边平安长大、尚且懵懂的幼子,终究是狠下心肠,将他远远送往了涿鹿。
后来,大祭司卜卦,言涿鹿必有一场灭顶之灾,女皇终究不忍他小小年纪便殒命他乡,便以自己重病为由,派人快马加鞭,将他接回了炎水。
可天命难违,人族日渐衰微,嬴氏一族走到末路之时,大祭司又卜得一卦,赫然昭示——
炎水将倾。
种种事端皆与嬴煜的行踪重合。
他去涿鹿,涿鹿遭难;他回炎水,炎水动荡。
所有祸事的发生,竟都与嬴煜的行踪惊人地重合。他去涿鹿,涿鹿便逢浩劫;他归炎水,炎水便陷动荡。
女皇望着殿外愈发汹涌的岩浆,看着族人眼中藏不住的恐慌,心底的疑窦如野草般疯长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