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136)
“要如何做…朕要如何做才能救…他…”
“傅徵——”
傅徵的白瞳猛地一缩,指尖不受控地颤抖起来。
那些破碎的嘶吼,像淬了冰的针,狠狠扎进他的心脏。
他听见自己的名字,被帝煜哽咽着唤出来,尾音破碎得不成样子。那句没说完的“救他”,像一道惊雷,劈在傅徵的心底。
风卷起林叶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傅徵心绪难平,他缓缓松开弑影的领口,右眼的白瞳渐渐褪去光泽,眸底翻涌着惊涛骇浪,却又在顷刻间被死死压下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暗。
他的沉默与黑夜融为一体,周身的气息冷得像淬了冰的寒潭,连林间掠过的风都似被冻住,没人能猜出他在想什么。
弑影轻咳出声,胸腔震动牵扯到伤口,疼得他脸色煞白,却还是扯出一抹自嘲的笑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国师一如既往的诡计多端,怎么?看完你那好徒弟发疯的模样,是何感想?”
傅徵依旧缄默,眸底沉暗的光微微晃动,却始终没透出半分情绪。
弑影嗤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凉薄的嘲讽:“我挺佩服你俩的,什么都不记得,还能爱得要死要活……”
傅徵眸色一沉,眯起眼,尾音带着几分冷冽:“爱?”
弑影满不在乎地扯了扯嘴角,血腥味混着夜风漫开:“人族大概是这么叫的。”他顿了顿,眸子里翻涌着看透世事的漠然,“妖族应当叫做…羁绊。只是我的羁绊已经没了,活着…确实挺没意思的。”
傅徵冷嗤一声,声音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讥诮:“妖尊装给谁看呢?时空裂隙里你看似下手狠绝,其实还是为楼扈岭留下了一线生机罢?怎么?怕他连分身都留不住?”
弑影闻言,浑身猛地一震,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地攥紧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“傅徵,你缘何就投胎成了鲛人?我看你应该是只狐狸。”
傅徵冷冷道:“妖族皆为蠢钝之物。”
弑影无言以对,国师狠起来连自己都骂。
他抬眼看向傅徵,索性如实交代:“万年前我就疑惑,依你这赶尽杀绝的性子,阿岭的分身为何能留下?这几日我才琢磨出来…原来那分身本就是我亲手留下的。”
“你,我,帝煜,我们三个注定要去万年前走一遭。”
弑影抬起眼,眸子里是全然的豁出去的恳切,“我只请求国师,杀了我以后,饶阿岭一命。
傅徵听完这话,眼底半点波澜都无。他指尖微动,一道凌厉的白光便破空而出,直刺弑影的心脉,他冷淡拒绝:“我不会放过你,也不会饶了他。”
先前留弑影一命,不过是想从他口中盘问清楚时空阵法的来龙去脉。如今因果脉络逐渐清晰,弑影的存在,于他而言已是毫无价值。
既无价值,便不必再留。
弑影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,瞳孔便骤然涣散,带着几分死不瞑目的意味。
傅徵垂眸看着地上渐渐冰冷的尸体,声音淡得像淬了霜雪:“万年前妖族屠杀人族时,可曾有过半分留情?你们的命,本就不配谈饶。”
傅徵袖袍轻挥,一道淡金色的火光腾地燃起,转瞬便将弑影的尸身吞噬。烈焰舔舐着枯枝败叶,发出噼啪的轻响,不过须臾,便只剩一地焦黑的灰烬。
夜风卷过,灰烬簌簌扬起,散入密林深处,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。
他垂眸瞥了眼地上残存的血迹,指尖凝起一道清光,血渍便如潮水般褪去,只余下湿漉漉的泥土,很快便被夜风烘干。
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,在傅徵身后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,随着脚步缓缓移动,他最终与太珩山脚下的夜色融为一体。
窗棂漏进的月色薄如蝉翼,傅徵静立在床前,周身气息沉敛,双眸死死盯着床上熟睡的人影,一眨不眨。
他周身的寒气还未散尽,带着林间夜露与烟火的凛冽气息,却在目光落至帝煜酣眠的眉眼时,悄然敛去了几分锋锐。
那双异色瞳在昏暗中亮得惊人,一寸寸描摹着帝煜的轮廓,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偏执。
帝煜从混沌中醒转,刚掀动睫羽,便瞥见床前立着的人影,心头猛地一跳,立刻作出攻击的姿态,待看清傅徵后,他没忍住骂道:“你半夜三更杵在这儿作甚,装鬼吓人?”
话音未落,他才觉出掌心硌着一块微凉的硬物,低头看去,一截莹白如玉的骨头正静静躺在掌心,月色下泛着冷光,“什么东西?”他皱眉喃喃。
傅徵从容落坐在床沿,他握住帝煜的手腕,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,柔情似水道:“是弑影的骨头,我答应你会杀了他,你高兴吗?”
帝煜猛地抽回手,那截莹白的骨头从掌心滑落,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床榻的木板上,滚落到地面。
什么脏东西也敢拿给他。
他脸色瞬间沉了下去,盯着傅徵道:“你大半夜发什么疯?”
“不喜欢吗?”傅徵遗憾地瞥了眼木板上的骨头,轻声道:“我清理过了,不脏的。”
帝煜莫名其妙又警惕戒备地望着傅徵:“……”
傅徵好脾气地说:“不喜欢就算了,你想要什么告诉我。”
帝煜不痛快道:“朕要睡觉!”
傅徵思索片刻,便开始宽衣解带,外袍顺着肩头滑落,露出内里的暖白肌肤,帝煜眉心一跳,竟然觉得有丝头疼,“慢着!朕不用你侍寝!“
傅徵置若罔闻,反倒俯身凑近,温热的呼吸拂过帝煜耳畔,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道:“陛下,我不会再离开你了。”
他抬手,指尖轻轻抚过帝煜鬓边凌乱的发丝,动作里带着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。
月光淌过他的眉眼,那双异色瞳里翻涌着的情愫,浓烈得几乎要将人溺毙。
帝煜望着近在咫尺的脸,再一次鬼迷心窍,在傅徵的双唇靠近时,情不自禁地扬起下巴,同他唇齿纠缠。
夜风卷着窗外的蝉鸣,悄悄漫过窗棂。帐幔低垂,将满室月色与缠绵都拢成了一方私密的天地。
第79章 省得
月色透过纱帘筛下朦胧的光, 落在帝煜沉静的睡颜上。
傅徵侧身躺着,目光一寸寸描摹着他的眉眼,指尖轻轻划过他温热的脸颊。
他俯身凑近, 薄唇贴着帝煜的耳廓, 温热的呼吸拂过细腻的肌肤,带着几分缱绻的痒意。
鼻尖蹭过帝煜柔软的鬓发, 唇瓣偶尔擦过他的耳垂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。
作为师徒,作为君臣, 他们本不该如此耳鬓厮磨, 可事情不知为何就发展成这样了——像是冥冥之中早有定数,任谁也挣不脱这跨越万年的绳结。
傅徵胸腔里翻涌的情愫漫过心尖, 化作眼底化不开的柔色,他无法形容他对帝煜的亲密, 似是与生俱来,似是融入骨血, 似是本该如此。
傅徵审视起自己的记忆。
苏醒至今,他只记得前世的大概轮廓,那些有关帝煜的细枝末节, 全都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雾霭, 模糊得看不清真切模样。
曾经傅徵以为, 这些被忘掉的细枝末节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,如今看来, 被记忆刻意隐藏的部分才是最重要的。
傅徵捻起帝煜的一缕头发,青丝柔软地缠在指尖。他俯身凑近,薄唇轻轻落在那缕发丝上,吻得虔诚又珍重, 仿佛在亲吻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帝煜被傅徵的小动静的弄醒,以为傅徵还不消停,顿时气不打一出来,“傅徵,你别欺人太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