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176)
傅徵始料未及,闷哼一声,身形微晃,下颌传来的钝痛让他眸色骤沉。
嬴煜低嗤一声,他嚣张地活动着肩膀,骨节发出几声轻响,抬眸时眼底淬着不容置疑的强硬,一字一顿道:“朕是皇帝,君要臣死,臣便不得不死。”
他微微倾身,眼底翻涌着不屑一顾的傲气,指尖甚至敢去挑弄傅徵垂落的一缕发丝,“先生今日这般咄咄逼人,就不怕朕龙颜大怒,治你的罪么?”
傅徵下颌的钝痛尚未消散,闻言只是垂眸看他,墨色的瞳仁里波澜不惊,仿佛看穿了他外强中干的底气。
嬴煜被他这般平静的目光看得心头火起,猛地甩开手,冷笑道:“别以为朕不敢!是你说的,这万里江山都是朕的,那么你也一样!”
话音落,他狠狠盯着傅徵,高声传唤:“来人!替朕更衣!”
殿外的内侍闻声匆匆而入,见殿内气氛凝滞,两人之间剑拔弩张,皆是敛声屏气,不敢多言半句,只垂首快步上前,侍立在旁。
捧着龙袍的小内侍约莫是新来的,没见过这般剑拔弩张的阵仗,脚下一个趔趄,“哎哟”一声摔在金砖上,锦缎朝服散落一地。
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。
小内侍吓得面无人色,连滚带爬地要磕头请罪。
孙大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压低声音斥道:“毛手毛脚的东西!还不快起来收拾!”
他一边麻利地替小内侍将朝服拢起,一边朝着上首两人连连躬身赔笑:“陛下恕罪,国师恕罪,这小家伙是新来的,没见过世面,冲撞了圣驾,奴才这就带他下去管教。”
说着,便连拖带拽地将那小内侍拉了出去。
到了殿外僻静处,小内侍还在瑟瑟发抖,孙大监拍了拍他的肩膀,叹了口气,声音放得极低:“行了,别怕。咱家跟你们说,陛下同国师啊,一直都是这么个相处方式,床头吵架床尾和,没什么大事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意识到什么,连忙摆手:“哎哟,瞧咱家说的什么浑话,什么床头吵架床尾和…”
话虽收回,他却捋着拂尘,眯眼笑了笑,又嘀咕了一句:“不过嘛,倒也不算全错,这殿里冷清许久,总算又热闹起来了。”
傅徵冷脸望着嬴煜更衣整束的场面,眉峰始终紧蹙着,周身寒气凛冽,殿内侍立的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直到内侍为嬴煜披上玄色龙袍,金线绣成的龙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,乌发以墨玉冠高束,玉带束紧腰身,将少年帝王的挺拔身姿衬得愈发凛然。
傅徵紧蹙的眉头这才缓缓舒展,眸中冷意褪去几分,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,垂在身侧的手指也悄然放松了些许——
小皇帝显然更适合被养在他的身边,至少他不会让他像在宫外那般狼狈潦草。
他的君主,就该这般风华灼灼。
“过会儿上朝时,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,臣希望陛下多加斟酌。”傅徵淡声提点。
嬴煜似笑非笑地瞥了傅徵一眼,挑衅道:“你是怕参你的人太多了吧,让朕想想如何处置你呢?禁足?关押?还是上刑?
傅徵闻言,只是淡淡抬眸,“若是你有这个本事的话。”
他说完,便拂袖转身,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再给,径直离去。
嬴煜不爽地凝眸,呵,等着吧,等他寻个由头,必然将傅徵定为死罪!
金銮殿上,早朝的议事声嗡嗡作响。龙椅上的嬴煜撑着下巴,修长的指节一下下轻点着御座扶手,眉峰微蹙,颇有些坐不住的架势。
下方有老臣涕泪横流地跪奏,哭诉自家子弟被国师按律处置的冤屈。
嬴煜听得心烦,陡然冷声打断:“国师要杀谁,那谁就该死,你在朕跟前哭哭啼啼作甚?你也想死么?”
第98章 红鸾
“好!好!好!”
“陛下英武!”
“扫他!!!”
山呼海啸般的助威声浪, 震得校场都微微发颤。
擂台上,嬴煜身着绯色窄袖劲装,墨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, 随着腾挪闪避的动作, 马尾如玄瀑般在身后飞掠扬卷。
那抹热烈的绯色紧贴着劲瘦挺拔的脊背,袖摆翻飞间, 少年眉眼间锐气逼人,以一敌五仍游刃有余,掌风起落里, 尽是飞扬跳脱的蓬勃意气。
一个时辰的酣战淋漓, 嬴煜立在擂台中央,绯色劲装染了薄汗, 他垂眸望着匍匐在地的一众将士,眉峰微挑, 语气里带着几分未尽兴的张扬:“来啊!都给朕起来!”
“陛下饶命!实在是不来了!”有人瘫在地上喘着粗气,嗓音里满是无奈, “末将们夜里还要轮值巡逻,可经不起陛下这般指教了!”
嬴煜啧了声,眉峰微挑,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:“军营里这么多人呢, 如何就非你们不可了?”
“陛下, 国师交代过,今夜戍卫容不得半分闪失。”那人趴在地上, 连抬头的力气都欠奉,声音里掺着几分规整。
嬴煜不满道:“又是国师…你们究竟听朕的?还是听他的?”
“瞧陛下说的哪里话。”那人撑着膝盖勉强起身,讪讪地笑了笑,“全天下谁不知道国师事事以您为先?你们二人还分什么彼此呢?”
嬴煜抱臂, 指尖搭在小臂上愉悦地敲击着,若有若无地哼了声,然后潇洒摆手,“行了,忙去吧。”
南暨白看得好笑,在嬴煜走下擂台之际,他适时迎上去,递上干净的帕子,“陛下,方才国师派人传话,说您该回去练习符咒了。”
嬴煜不悦地蹙起眉头,他随手擦了擦汗,回答:“不去!”
南暨白正欲再劝,却被嬴煜哥俩好似的搂住肩膀,“小白,你跟朕讲讲军队如今的情形吧。”嬴煜笑吟吟道。
南暨白被他岔开思绪,便将军队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嬴煜看似漫不经心地听着,不时地插科打诨几句,但眼底泛起的微光昭示着他并未全然分心。
紫薇台
“陛下呢?”
傅徵立在廊下,指尖轻叩着玉栏,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。
嬴煜的符咒功课,已经迟了足足一个时辰。
孙大监垂首立在阶下,大气也不敢喘,声音压得极低:“许是…通传的人在路上耽搁了功夫,陛下…还没来…”
傅徵闻言,微微颔首,便不再言语。
此番回来,嬴煜显然比以前更不安分了,他精力异常旺盛,每日上朝时的久坐让他觉得厌烦,那些大臣们除了向他告傅徵的状之外,便只剩些陈词滥调的琐事,听得他昏昏欲睡。
骨子里那点少年人的躁动,总要寻个由头往外冒,校场演武、军营巡防,桩桩件件都比御座上的枯燥朝会有趣得多。
总而言之,嬴煜出去一趟后心野了,也更贪玩了。
傅徵望着天际最后一缕残霞,缓缓敛眸,遮住了眉眼间的浅淡情绪。
罢了,他开心便好。
只是嬴煜总躲着不见他,这让傅徵不是很满意。
因此,当嬴煜风尘仆仆地从校场回到紫宸宫时,撞进眼底的,便是立在殿中的傅徵。
嬴煜随手将护腕解开丢到一旁,宫人忙不迭地接住。
他步子没停,大步流星地从傅徵身边擦过,挑眉问道:“国师来此作甚?”
傅徵闻声侧眸,目光落在他染了薄汗的额角,他声音平平静静,却偏偏往嬴煜身前挪了半步,将那道去路拦了三分:“陛下接连三日旷了符咒课业,此举是何用意?”
嬴煜脚步一顿,眉峰微挑,眼底无一丝被抓包的不自在,唇角扬起几分散漫笑意:“三日吗?朕记得朕五日未曾踏足紫薇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