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179)
楼内弥漫着陈年书卷的墨香,混着檀香的气息,和傅徵身上的味道很像,但没傅徵好闻。
嬴煜举着灯,借着昏黄的光,在一排排书架间穿梭,目光扫过那些烫金的书名,专挑着记载奇闻异志、符咒印记的古籍翻找。指尖拂过冰凉的书页,他屏着呼吸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找到蛇纹的缘故和解决之法。
羊角灯的光晕晃了晃,映出书架后一道颀长的身影。
嬴煜的动作猛地顿住,血液似在瞬间凝固。
那人一袭紫色星袍,负手立在书架旁,手里还捏着一卷竹简,灯火落在他侧脸,勾勒出精致利落的轮廓。
不是傅徵是谁?
嬴煜急忙躲到架子后面,动作太急,袍角扫过堆叠的书册,“哗啦”一声轻响。
完蛋了!
下一刻,两道冷淡锐利的目光便穿透了书架间的缝隙,精准地落在他藏身的地方。
傅徵疏离的声音淡淡响起,“谁在那里?”
躲是躲不过去了。
嬴煜眼睛一闭,趾高气扬地踏了出去,玄色披风的帽檐还耷拉着,衬得他深沉而又神秘。
没等他先倒打一耙,傅徵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深更半夜,你穿成这样作甚?”
对上傅徵的眸子,嬴煜神奇地意会了他的意思,立刻道:“朕可没有要溜出宫的意思!”
傅徵微微挑眉,目光落在他那身刻意掩人耳目的装扮上,那你这?
嬴煜哼了声,抱着手臂往后倚在书架上,披风的下摆扫过满地散落的书册,悻悻然道:“更深露重,朕冷不行吗?”
话音一转,他反而先发制人,目光锐利地扫过傅徵手中的竹简,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弧度:“倒是国师,大半夜不休息跑这里作甚?噢——翻阅古籍吗?”
他故意拖长了语调,尾音里带着几分戏谑,像是抓住了对方的把柄般,步步紧逼:“先生也有解决不了的符咒?”
傅徵抬眸看向他,眼底的波澜淡得近乎无痕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清冽:“臣每晚都要来藏书阁撰写《符咒录》。”
嬴煜微微眯眸,道:“国师还真是日理万机。”
傅徵面不改色道:“但凡陛下肯勤勉些…”
“啊呀,又开始了!好了,不要讲了,烦得很。”嬴煜有些不胜其烦地打断傅徵,抬头环顾四周,皱眉思索道:“这里呆着…还挺舒服,怪不得你要在此著书,确实让人觉得心旷神怡。”
傅徵被打断了也不见半分愠色,垂眸淡淡解释:“并非是藏书阁的功效,而是臣在四周布下了镇灵阵。”
他指尖轻抬,指向梁柱角落处刻着的浅淡符文,灯火掠过,那些纹路似有微光流转。“此阵能静气凝神,隔绝外间纷扰,于著书、研习符咒最是相宜,同时亦可压制邪咒禁术的戾气。”
话音落,他抬眼看向嬴煜,目光精准地落在对方骤然绷紧的肩头,淡声问:“陛下又是哪种的心旷神怡?”
“……”嬴煜心虚一瞬,强行岔开话题,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:“朕觉得此处甚好,以后练习符咒,不如就在此处?”
有镇灵阵的压制,他就不会因为傅徵的目光或是触碰,而让腰侧的蛇纹泛起灼人的热意,更不会被那股莫名的悸动搅得心绪大乱。
傅徵微微颔首,认真回应:“好,陛下想在哪里都可以。”
嬴煜耳朵一痒,下意识看向傅徵,对上傅徵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,他微微一愣,那视线仿佛带着洞悉人心的力道。
他仓促移开目光,转身背对着傅徵,语气故作随意地扬声道:“…那你忙吧,朕随意走走。”
“陛下生臣的气了吗?”傅徵的声线清冽平缓,听不出半分波澜,尾音却轻轻放柔。
嬴煜的脚步猛地顿住,后背的紧绷又添了几分——该死!这镇灵阵根本无用!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地乱了…
“没有。”嬴煜硬邦邦道。
“可是,陛下最近都不愿意理臣。”
傅徵缓步靠近嬴煜,“陛下可以生气,但总要告诉臣缘由。不然臣什么都不知道,便真的束手无策了。”
傅徵站在嬴煜身后,紫袍的衣摆轻擦过对方玄色披风的边缘,不知不觉间,玄色披风被堆出几道褶子。
两人相距不过咫尺。
嬴煜肩膀陡然松懈下来,他背对着傅徵,皱眉闷声道:“你能别总是这样说话吗?”
“哪样?”
“就是这样!”嬴煜猛地转身,满腔烦躁蓄势待发,却没留意脚边堆着的披风,他脚下一绊,身子便不受控地往一侧歪去。
傅徵无比自然地伸手,精准地扶上嬴煜的侧腰。
嬴煜脸色骤然大变——傅徵的掌心,不偏不倚正按在那块蛇纹上!
他强忍着骤然袭来的酥麻与灼热,硬生生压下了想要弓腰俯身的冲动,指尖死死攥住傅徵的衣袖,连呼吸都滞了半拍。
喉间涌上的轻呼被他咬牙咽了回去,眼底漫上一层杀气腾腾的薄红,既有被触碰隐秘的羞恼,又有那股热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的慌乱。
傅徵加重手上力度,不动声色地摩挲过那处纹路,将人往身前带了带,声线沉得浸了暖意:“陛下怎么了?”
嬴煜用力扣紧傅徵的手腕,呼吸不稳的同时语气是压不住的怒意:“松手!”
傅徵任由他的指尖几乎陷入自己的皮肉里,隔着几层衣料,掌心似有若无地贴着嬴煜的后腰,耐着性子问了一遍:“煜儿,怎么了?”
第100章 朱砂痣
嬴煜死死盯着傅徵, 盯着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,盯着他那张无论何时都游刃有余的脸。
胸中愤懑翻涌如惊涛,凭什么?
凭什么傅徵永远这般云淡风轻?
攥着傅徵手臂的五指陡然松了力道, 嬴煜猛然将人推开。傅徵似是怕真惹急了他, 顺势松了手,指尖还未完全收回, 轻叹已先落下来:“你为何又闹脾……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嬴煜猛然扯开衣襟,锦缎顺着肩线滑落,堆在腰际, 露出后腰那尾似在肌肤上游走的蛇纹。
他背对着傅徵, 声音沉冷:“看到了么?”
傅徵瞳孔微缩,继而眉头轻蹙, 目光落在那纹路之上,久久未移。
片刻后, 嬴煜倏然转身,胸膛微微起伏, 眼神里带着几分近乎逼视的锐利,直直看向神色依旧平淡的傅徵:“先生博学多闻,可知这纹路是什么?”
“赤魇屠灵蟒的亡灵禁咒。”傅徵收回视线, 声音平稳无波:“也叫红鸾锢灵咒。中咒者需与人交/欢方能解咒, 否则日夜受欲/火焚身之苦, 无计疏解。”
嬴煜不明白傅徵为何能冷脸说出这种…话!但他无暇揣测傅徵的心思,只闹心于自己的倒霉。
傅徵却没停下, 目光依旧落在那蛇纹上,语调轻缓,却字字清晰:“而且,赤魇屠灵蟒对伴侣的要求苛刻至极。一旦选定, 生生世世,唯此一人。”
“旁人若蓄意勾引,近身之时便会心痛而亡;若中咒者自己变心,亦是心痛如绞,痛不欲生。”
嬴煜听愣了。
傅徵倏地轻笑出声,半嘲半讽道:“明明是只妖畜,倒是比人还忠贞。”
赤魇屠灵蟒明知嬴煜是帝王,按照皇室惯例,三宫六院妃嫔成群本是寻常,却还在死前对他下此禁咒,蓄意报复,让嬴煜此生不得安宁。
嬴煜被这蛇纹搅得心烦意乱,他紧皱眉头,直接问:“如何解咒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