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287)
山间话音刚落,山道下便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,随行内侍躬身立于林外,不敢擅入,只低声催禀:“陛下,大军已在山下等候多时,还请陛下启程回宫。”
嬴煜缓缓起身,拍了拍衣上尘屑,对着李四微微颔首:“李兄,那便就此别过,后会有期。”
李四亦起身相送,望着他鬓边霜色,轻声补上一句:“陛下放心,世间所有记载的复生之法、残卷秘术,我会尽数整理妥当,派人送往宫中。”
嬴煜没有回头,只抬手略一示意,迈步走入林间暮色,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。
自那道阴冷无声的魂影,紧随其后,半步未离。
回到涿鹿皇宫,宣政殿内连日不宁。
朝臣议论纷纷,争执不休。
一派人力主嬴煜重登帝位,一口一个昭武帝功勋盖世,平妖族、安四方,非他不足以镇住朝野;
另一派则持反对之言,说新帝嬴冀登基的这几年,政治清明,朝野安定,更有人暗言,旧帝在位时战火频仍、天灾不断,似是天命不和,不宜再返朝堂。
流言沸沸扬扬,连宫墙都挡不住。
这日入夜,嬴冀褪去龙袍,换上一身素色道袍,独身步入紫宸殿。
殿内烛火昏沉,嬴煜正独坐案前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方空无一物的木匣——
那是他用来装傅徵旧物的,可匣中,始终空荡。傅徵的东西都被天火焚烧殆尽了。
嬴冀上前,躬身一礼,语气平静无波:“父皇。”
嬴煜抬眸看他。
年轻的帝王一身道袍加身,眉眼间尽是淡漠疏离,全无半分对权位的贪恋。
“儿臣提议,重开紫薇台,由儿臣执掌,重启观天之职。”
嬴煜定定看了他许久,开口:“从前,从未听你提起过此事。”
嬴冀垂眸默然片刻,再抬眼时,语气轻而坚定:“此事,儿臣曾与国师提起过。”
“儿臣本就对帝位毫无留恋。恳请父皇临朝,重掌天下大局。”
说罢,他双手捧着一物,上前一步,郑重奉上。
锦盒掀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道折叠整齐的符咒。
纸色陈旧,气息清冷,一笔一画,皆是嬴煜刻入骨髓的熟悉。
那是傅徵生前亲手所画,秘传给嬴冀的最后一道符。
这符纸的效果因人而异,不同的人触碰,会引动不同的异象。
嬴煜指尖微顿,终是下意识伸了过去。指腹刚一触上符咒,一簇细碎莹光骤然炸开,在他掌心静静绽作一朵微小却明亮的烟花。
熟悉的光景撞入眼底,他心头猛地一抽——这不是当年傅徵常用来哄他的小把戏吗?
那点微光落在嬴煜眼底,他猛地低下头,将整张面容埋进深暗里。
两行清泪从阴影里落下。
烟花缓缓散尽,半空浮起两行字迹,笔锋锋利如旧,分明是傅徵亲手所书:
山穷水尽之日,柳暗花明之时。
微光一点点淡去,如同那人曾留在世间的所有痕迹,终究要归于虚无。
嬴煜死死攥紧那道符咒,声音哑然:“朕知道了,你退下吧。”
嬴冀深深躬身,悄然退去。
次日,嬴煜与密室中的那一箱石头,尽数消失,再无踪迹。
嬴煜一路辗转,将箱中碎石一一送归原处。那些都是当年他承诺给傅徵的山川河海与星台古地,本约好日后一起游览山河,如今只剩他一人独行。
他褪了龙袍玉带,弃了帝王名分,布衣素履,行遍四方。
人间烟火、离合悲欢,嬴煜看了一载又一载,眼底翻涌多年的执着与痛楚,渐渐沉定下来,只剩一片温和旷远的静。
他始终看不见身旁那缕孤魂。
可傅徵从未离开。
傅徵看着嬴煜跋山涉水,看着他对石自语,看着他在无数个夜里独自静坐,望着月色沉默。
看着他从痛不欲生、夜夜梦魇,一步步走到心如止水、波澜不惊。
傅徵比谁都清楚,嬴煜如今心境澄澈、执念渐散,再往前一步,便是得道超脱,从此忘尽前尘。
可傅徵也比谁都明白,这份通透从不是释然,而是用数十年蚀骨相思、无边孤寂硬生生熬出来的。
傅徵亲眼看着嬴煜痛不欲生,看着他无望等待,看着他的一身锋芒与炽热,在岁月里一点点磨成沉默温驯。
傅徵心焦如焚。
当初他身死之际,早已暗中布下逆天复生之法,只是此法需漫长时日酝酿。他本想寻机给嬴煜传递一丝半点提示,好叫那人不至于彻底绝望。可直到后来他才惊觉,天道连他死后一缕残魂都不肯放过,层层封禁压制,让他半分力气也无从施展。
时间是最残忍的利刃,一点点削掉过往,消磨执念。
再这样下去,嬴煜会不会…真的将他彻底遗忘?
傅徵失魂落魄地回了鬼蜮,周身阴鸷戾气比往日更重,浓得几乎化不开。
一众小鬼还不知死活地围上来凑热闹,刚凑到近前,便被他一股冷戾魂浪掀飞出去,撞得鬼哭狼嚎。
鬼蜮一时哀嚎遍野,众鬼瑟瑟缩在暗处,不敢作声,只敢私下窃窃私语。
“尊上这脸色…又是被人间那位刺激啦?”
“谁敢惹他啊?除了那位人间帝王,还有谁有这本事?”
“我听溜去人间的小鬼说,那位陛下马上就要得道成神咯!”
“成神?那可不就是彻底抛下尊上,飞升走人了吗?”
“尊上又凶又疯,占有欲还强得要命,换谁谁受得了啊,活该被甩!”
“就是就是!成天拉着我们听他那点情情爱爱,翻来覆去讲八百遍,耳朵都起茧子了。”
“这下好了,人家要成神当神仙去了,留尊上一个在鬼蜮当孤寡怨魂咯~”
“完了完了,尊上要是不走,我们岂不是还要天天听他念叨那点往事?要命咯!”
“哎呀,我们早就没命了!”
碎碎的议论飘进傅徵耳里。
他望着永远灰蒙蒙的天,魂体微微发颤。
以往谁敢这么说,他早将对方碾得魂飞魄散。
可今日,他只是沉默地站着,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。
第164章 前兆
炎水之畔早已不复当初。
昔日翻涌着金焰的河畔, 早随当年倾覆化作一片死寂焦土。
黑褐色的大地干裂纵横,寸草不生,风掠过只卷起细碎灰沙, 连天光落下来都带着几分滞重苍凉。
嬴煜一身玄色常服, 立在这片荒芜之上。
四十余载岁月磨去了帝王的凌厉锋芒,只余下一身沉静温厚, 鬓间霜色浅浅,眉眼间是阅尽山河后的平和。
他如寻常旅人,静静望着这片生他养他、又埋葬他无忧少年时光的土地。
不远处, 一个背着行囊的年轻人缓步走来, 见他独自伫立,便笑着上前搭话。
两人寻了块相对平整的黑石坐下,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。
年轻人走南闯北,见多识广, 兴致勃勃地说着一路见闻,从江南烟雨讲到塞北风沙, 眼里满是对山河的热忱。
嬴煜只是安静听着,偶尔颔首应和,语气平和, 像位阅历深厚的寻常长者。
年轻人只当他是归隐的隐士, 越发觉得投缘, 感慨道:“大叔,我听路人说, 这里几十年前,曾是羲和族的居所。”
嬴煜指尖轻轻拂过石面焦痕,语气平淡无波,缓缓讲起炎水族的源起、灵脉、盛景, 以及那场惊天动地的倾覆。
没有悲戚,没有激昂,只像在述说一段久远的旧事。
年轻人听得惊叹,又忍不住追问:“那这里…当真是昭武帝的故乡吗?那位平定四方、威震天下的帝王?”
嬴煜唇角微扬,笑意浅淡:“兴许是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