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115)
帝煜啧了声,屈指一弹,将那缕神识狠狠怼了回去:“不想消散就猫着点。”
傅徵没话找话道:“眼下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。”
“不然呢?继续幕天席地行周公之礼?”帝煜加快脚步,往幻境深处走去。
被戒指圈住的皮肤更烫了,傅徵迟迟没有回应,陛下却是心情不错地轻笑了声。
第71章 暴风雪中
越往里走, 周围的景象越是模糊,仿佛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。
帝煜能看到一些人影在远处走动,但当他靠近时, 那些人却完全无视他的存在, 仿佛他是透明的。
帝煜试了几次,发现无论他做什么, 都无法引起这些人的注意。
看来在这个幻境里,只有他能看到别人,别人看不到他。
这样也好, 省得麻烦。
帝煜继续往前走, 穿过一片竹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座山巅, 云雾缭绕,仙气缥缈。
一个身影正站在崖边, 背对着他。
帝煜审视着那道身影,缓缓走近。
星袍加身, 墨发如瀑,眉骨锋利,眼尾微挑, 整个人游离在尘世之外, 仿佛踏云而来的天人——
这是万年前撑起后楚的国师。
帝煜盯着眼前的人影, 轻笑出声:“先生。”
戒指里傅徵传来回应:“怎么?”
帝煜饶有兴致道:“朕好像…遇到万年之前的你了。”
末了,他饶有兴致地补充一句:“长得人模人样的。”
傅徵:“……”
青年似有所觉, 微微侧过身。
那双眼瞳极黑,像深潭,无波无澜,只淡淡扫过帝煜的方向, 却毫无停留,仿佛他只是一缕风。
“你来了。”国师无波无澜地开口。
帝煜略微挑眉,“你能看得见朕?”他扬声问。
倏地,一个只到帝煜鼻尖的少年赫然出现,他迅疾如风地穿过帝煜的身体,用一种嚣张且抗拒的目光望着国师。
帝煜瞳孔微缩,这少年竟与他有着一模一样的脸。
很快,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,帝煜逐渐看不到自己的身体,他好像只剩下一片意识存在于傅徵的幻境之内。
他心道古怪,呼唤了傅徵好几次,可是傅徵如同睡着般地不发一语,帝煜就此作罢,只好任由意识漂浮在这方天地,百无聊赖地俯瞰众生。
昭武二年,国师傅徵率领旧臣,携新帝还于旧都。途中妖魔鬼怪如潮水般涌来,处处皆是艰难险阻。
与此同时,人族军队愈发壮大,在傅徵的授意之下,天下修士云集响应,各地门派纷纷加入护驾的行列。
原本势单力薄的护驾队伍,如今已汇聚成一支浩浩荡荡的人族大军。
妖魔横行的年代,人族如蝼蚁般卑微,如今却终于有了反抗的力量。
这位年纪尚轻的国师曾立于千军万马之前,单手结印间金光万丈,妖物触之即化为飞灰。
“国师真乃神人也!”有修行者感叹道。
“有国师在,何愁妖魔不灭!”
“誓死追随国师!复我人族大业!
士气大振之下,众人齐心协力,一路过关斩将,杀出一条气势磅礴的血路。
望着永远站在前方的惊鸿身影,死气沉沉的少帝眼底偶尔会泛起波澜。
嬴煜时常不明白傅徵在坚持什么。
如果是带领人族走向新生,嬴煜觉得傅徵比自己更合适。他有通天彻地之能,有振臂一呼而天下响应的威望,更有运筹帷幄的谋略。
而自己呢?
不过是个被命运推上皇位的人,空有皇室血脉,却无治国之能,甚至在多数人眼里,他不过是傅徵手里的傀儡。
距离都城涿鹿只有百里之遥时,诡异的事情发生了——
原本如影随形的追杀突然停止了。
道路变得异常平静,连只飞鸟都没有。
大军已在山下驻扎三日,有傅徵联通其他修士布下的阵法,但是没有不长眼的妖族前来挑衅。
傅徵孤身站在崖前俯瞰都城,直到嬴煜前来。
“叫孤作何?”嬴煜的态度静默而抗拒。
傅徵沉静地望着少帝,“你近来倒是乖顺。” 他陈述道。
嬴煜一愣,随即冷笑:“国师是在讽刺孤吗?”
“不是讽刺。”傅徵淡淡道:“这三天,你没有偷溜出去,没有顶撞大臣,甚至还主动询问了一些政务。”
自从羲和族覆灭,两人的关系僵硬到极点。
傅徵听南蠡说,半大的少年总是喜好夸奖…眼看都城近在眼前,复国指日可待,他与嬴煜还要长久地相处下去,总不能一直这般僵硬。
思索片刻,傅徵开口:“这很好。”
“……”嬴煜微微蹙眉,不明白傅徵想表达什么。
傅徵喉结轻滚,顿了下,说得更加明白一些,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嬴煜眼神古怪地盯着傅徵,“你疯了?”
“赏罚分明,才能叫人信服。”傅徵轻描淡写地解释,打量着嬴煜郁郁寡欢的神色,他也明白了,夸奖并不会让嬴煜开心。
嬴煜听不出语气地笑了声,似在嘲讽傅徵将笼络人心的手段用在了他的身上,他大步朝傅徵走去,径直走过傅徵,往悬崖下跳去。
眨眼功夫,消失在原地的嬴煜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提溜的回来,然后完好无损地坐在傅徵脚边。
那股无形的力量自然来自于傅徵。
帝煜一脸习以为常地盘起腿,坐在傅徵脚边,托着下巴,望着近在咫尺的都城,“你何必让孤信服你?左右孤逃不出你的手掌心。”他兴致不高地说。
傅徵眉心微动,“此等找死行为,下次若再出现,定罚不饶。”
嬴煜不服气地嘁了声,他抬脸望着傅徵,“你明知孤志不在此。”
傅徵微微侧眸,略显冷硬:“世上之人,又有谁能真正地得偿所愿?”
嬴煜争执道:“可是明明有两全之法!”
仿佛预料到嬴煜要说什么,傅徵打断他:“闭嘴!”
“孤偏要说!你当这个皇帝,放孤离开!”嬴煜从地上爬起来,挺直脊背挡在傅徵身上,急切道:“若是需要皇家血脉重启守城大阵,孤会配合你入城,然后…”
“够了。”傅徵冷声打断嬴煜,眼中闪过怒意:“南相就是这般教导你为君之道的?陛下愈发口出无状,看来南相不再适合教导陛下了,回宫之后,陛下将由臣亲自教导!”
“你少迁怒旁人!”嬴煜见不得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,火气蹭得往上直窜。
傅徵厉声道:“是陛下不懂分寸。”
“那你弃了孤啊!”
“不可能。”傅徵一字一顿道,他伸手扼住嬴煜的手腕,力道大得让嬴煜吃痛。
“永远都不可能,这是你的命,也是我的命。”
傅徵的声音冷静而缓慢,似是在陈述事实,又似是在倾诉诅咒。
嬴煜用力甩开傅徵,眼神愤懑:“你就是想寻孤不痛快!”
傅徵轻描淡写地换了话题,“今夜叫陛下前来,本欲邀请陛下同观都城,以解陛下的思乡之情,如今看来,倒是没有这个必要了。”
“这里才不是孤的故乡!”
傅徵不疾不徐道:“近几日就劳烦陛下同南相一起留守后方,待臣取得妖皇首级,自会迎接陛下回宫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完全没有注意到嬴煜越来越难看的脸色。
嬴煜忍无可忍道:“为何总让孤龟缩后方?孤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