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99)
傅徵看着他眼底的光,方才因规矩而起的无奈悄然散去。
风拂过车帘,傅徵语气里添了几分柔和:“等臣出关,定奉陪殿下到底。”
妘煜一听,立刻笑得更欢,用力点头:“一言为定!不准反悔!”说着,他蹦蹦跳跳地转身跑向宫门,跑了两步还回头挥了挥手,直到身影融进宫墙的阴影里,才彻底消失不见。
一个月后——
傅徵刚踏出闭关密室,晏守衡便迎了上来,且神色凝重。
“阿徵,节哀顺变。”晏守衡声音低沉,终究还是先道出了结果,“苏老夫人…走了。”
傅徵周身的灵力瞬间滞了滞,他指尖微微收紧,却只淡淡应了声:“…嗯。”
半晌,他才抬眼追问:“如何没的?”
“寿终正寝。”晏守衡叹了口气,放缓了语气,“五殿下先发现的,苏老夫人的身后事也是他亲手操持的,老夫人被安葬在城外的静云坡。”
傅徵沉默着点头,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——
那里晨雾未散,像极了一个月前苏灵絮小院里,灶间飘出的那缕轻烟。
最后,傅徵和妘煜约定的山头看星星变成了坟头看星星,有些啼笑皆非,但没人哭得出声,也没人笑得出来。
妘煜蹲在傅徵身边,火盆里跳动的橘色火苗舔舐着纸灰,飘起的烟丝呛得他眼角发涩。
他眨巴着眼睛,偷瞥了眼身旁的傅徵,那人跪坐在墓碑前,星袍被夜风吹得微动,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,连下颌线都绷得发紧。
妘煜犹豫了半晌,才把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:“十四,你还好吗?”
傅徵没立刻回答,目光落在墓碑上“苏灵絮”三个字上,良久才缓缓抬手,将一叠纸钱放进火盆。
火苗猛地窜起,映亮他眼底的波澜,声音却淡得像融进了夜色里:“没事。”
第64章 潮湿(八)
回去的路上, 两人并肩走在幽深的小路上,此处挨着乱葬岗,山妖野怪有很多。
夜风卷着乱葬岗的腐气掠过, 黑影刚扑到傅徵身侧, 就被他指尖凝起的冰刃劈成两半。
那只偷袭的山魈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便在寒光中化作一滩黑灰, 可傅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星袍下摆沾着的妖血,随步伐落下点点暗沉的痕迹。
妘煜跟在后面, 看着傅徵抬手间便将三只扑来的精怪碾碎, 动作干脆得不带一丝犹豫,往日里收招时会刻意避开要害的习惯, 今夜竟半点不见。
前方矮树后突然窜出只吐着信子的蛇妖,傅徵眸色一沉, 周身灵力骤然暴涨,不等对方近身, 便被无形的威压碾断了七寸,落地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。
妘煜发现傅徵今晚处置妖怪的手段格外狠厉,他脸色有些凝重, 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傅徵, 于是凝聚气刃, 想要帮傅徵一把,但傅徵仿佛身后长了眼睛一般, 回身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殿下莫碰,脏。”
傅徵声音很轻,尾音还裹着夜风的冷。
话音刚落,他抬眸扫向身后围来的十几只妖怪, 灵力再度波及开来,那些精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灰飞烟灭。
傅徵将妖怪处理得干干净净,然后才回身对妘煜道:“走吧。”
妘煜迈步跟上来,没话找话地说:“此处妖物怎么这么多。”
“附近就是乱葬岗。”傅徵淡声解释。
妘煜的脚步顿了顿,忽然想起什么,语气里多了几分解释的意味:“苏夫人临近去世那几日,特意嘱咐过孤,说想葬在乱葬岗,孤想着那地方太寒碜,实在不妥,便挑了这离乱葬岗近、却又清净的静云坡。”
“多谢殿下。”傅徵语气如常:“傅家的人几乎都葬在乱葬岗,大夫人想陪着他们。”
妘煜抬手轻轻拽了下傅徵的袖口,“太黑了,十四。”
天不怕地不怕的五殿下难道怕黑?
傅徵停下脚步,将掌心递给妘煜,妘煜欢快地牵上那只手,“你不说孤也知道,亲人去世哪能不难过?孤的皇外祖父去世时,孤还难受了好久呢,你放心,孤会替苏夫人照顾好你的,孤答应了苏老夫人的。”
他自己尚且是个需要人哄着的孩子,倒想着照顾别人。
傅徵有些无奈,同时觉得好笑,问:“殿下…如何认识的苏夫人?”
妘煜略显心虚地顿了一瞬,然后理直气壮道:“孤担心太子和晋王再去找她麻烦…一来二去就认识了,苏夫人瞧着冷淡,但她人挺好的,知道孤的身份后,还给孤吃她亲手做的点心和糖水。”
“……”傅徵心道妘煜天真,五殿下的名号一出,谁敢对他不好?
傅徵也琢磨出苏灵絮意思——
相比较太子和晋王这两个意图明显的人,年幼的妘煜对他反倒没什么坏心,为了让傅徵在朝堂上好过一些,苏灵絮只好在最后的时间里勉为其难地替他拉拢拉拢妘煜。
妘煜想起什么一般,往前蹦跶了两三步,兴奋地说:“孤还说要带你回炎水,她同意了!”
傅徵瞥了妘煜一眼,“真同意了?”
“……”妘煜心虚垂首,忿忿不平道:“没有,她说她做不了你的主,让孤凭本事把你带走。”说完,他用力踢飞一颗石头。
空气凝滞一瞬,傅徵缓缓道:“这才像她会说的话。”
妘煜张了张嘴,他下意识将傅徵的手心握得更紧了些,“十四。”他又唤了声。
“嗯。”傅徵说不上来自己什么心情,没有特别难过,因为他知道死生有命,可正如茹姬去世那天一样,他的胸口好似被薄雾裹住一般,细细密密地潮湿一片。
妘煜道:“孤陪着你,你别难过了。”
傅徵莫名其妙地看了眼妘煜,难过?他吗?
妘煜拍着胸脯保证:“孤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傅徵闻言,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,目光落向身侧的小孩儿。
妘煜脊背挺得笔直,明明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说这话时却攥紧了拳,仿佛在赌咒般认真。
“殿下,这种话不要乱说。”傅徵随口嘱咐,看似没有放在心上。
“真的!”妘煜用力拽了下傅徵,小孩子浑身牛劲儿没处使,竟把傅徵拉得踉跄半步。
他仰着脸,眼底映着星辰,一字一句道:“孤年纪比你小,肯定死得比你晚,将来孤给你养老送终。”
“殿下…”傅徵想再说些“君臣有别”“不可儿戏”的话,喉间却像堵了团温软的棉絮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他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呢?
但笑意还是攀爬上眉梢眼角,“那臣就多谢殿下了。”傅徵道。
夜色把天地揉成一片沉暗,风卷着枯草碎屑擦过鞋面,只留下沙沙的轻响,两道身影肩并肩走在空寂的长路上,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,在地面上轻轻交叠。
彼时傅徵也不知道,这句孩童般的承诺,后来竟成了自己在无数个烽火夜里,攥在掌心的光。
世事从不为人所预料,变故陡然发生。
不过半月,炎水方向便递来加急密信,字里行间满是急惶——
女皇病重垂危,诏令妘煜即刻归程。
傅徵为妘煜准备了各种符咒以备不时之需,“殿下路上当心。”他检查着妘煜的行李,嘱托:“有事传信给我。”
妘煜平日里看似不着边际,总爱抱怨父皇母皇对他关心甚少,此刻却没了半分散漫,眼底的焦急藏都藏不住,只胡乱应了声“嗯”,指尖攥着符咒,眼神都有些发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