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53)
傅徵走到帝煜身边,保持着君臣之间最合适的距离,“只是依照族制,以活物祭祀之前,需得告知神明。”
很好,他管大开杀戒叫以活物祭祀。
帝煜觉得有意思,他饶有兴致地问:“世人道,神明已放弃神州,祖师又要向谁告知?”
“例行公事罢了,总不能叫世人谴责陛下滥杀无辜。”傅徵面无表情的时候很难让人琢磨出来他在想什么。
帝煜漫不经心地呵了声:“朕从不在乎这些虚名,少君,倒是你,究竟是在乎朕的名声,还只是单纯想拖延时间,挽留这些妖怪的命?”
傅徵看似沉默以对,实际上,不黑通过符纸与他取得了联系,“少君!少君少君!”
“别喊了,什么事?”傅徵用心声问。
不黑:“我感受到了神址的气息,就是你现在的位置!”
傅徵微怔,他环视四周,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,不黑的意思是——
如今的帝陵修建在曾经的紫薇台上。
“你清楚你究竟是谁吗?鲛人族少君?还是太珩国师?”在帝煜眼里,傅徵慌乱地四处张望,十分不知所措。
帝煜不屑一顾地笑道:“只怕你有心为人族做事,也难逃妖性的影响,谁让你长了一颗妖怪的心。”
“陛下敢与我打个赌吗?”傅徵冷不丁道,声音冷静得完全不像是无措的模样。
帝煜深深看了眼傅徵,十分奇怪地问:“赌什么?”
“就赌神明是否放弃了神州。”傅徵双手翻转布阵,蓝色光罩顿时将两人笼罩其中。
不黑通过符纸藏到傅徵怀中,它暗暗发力,感知着曾经的紫薇台发生了什么,也感知着神明去往了何处…
帝煜皱眉望着傅徵,随时准备破阵而出,谁知道这鲛人又在搞什么鬼。
倏地,虚空之中落下一片龟壳,稳当地停在帝煜身前,散发着幽然青光。
帝煜冷冷注视着这片龟壳,片刻后抬手摸向龟壳,龟壳灵光闪烁,在帝煜脸前浮现出八个漂浮不定的大字:
“魂兮归来,大限将至。”
帝煜眉心一紧,归来的自然是傅徵,那大限将至的是谁?他满面阴霾,危险而复杂的目光落在傅徵身上。
只是傅徵身前同样浮动着一枚龟壳,他凝视着虚空,好似看到了什么触目惊心的东西。
傅徵看不到帝煜看到的,帝煜同样看不到他看到的。
帝煜望向傅徵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物,直觉告诉他,傅徵是个极大的变数,他非杀不可。
帝煜阴沉不定地望着傅徵,苍白遒劲的五指凝聚浊气,浊气翻涌,凝结出犹如实质的杀意。
法阵外,渔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,他一个劲儿地捶打着法阵,示意傅徵快逃,可惜傅徵听不见。
傅徵从自己刚才看到的东西里缓缓回神,然后看到渔舟惊恐地指着自己后面。
傅徵感受到浊气蔓延出的无边杀意,他猛然回身,看到帝煜神色冷淡地捏碎了龟壳,像是雷霆巨响之后,只落下两三点雨滴。
翻涌的浊气逐渐平息,只有两三缕来不及收回化为轻风,吹动了傅徵的发梢,傅徵心神俱惊,“……”
帝煜漫不经心地收手,心里想的是,什么东西也配预示他的将来?若他真杀了傅徵,岂不是说明他将这谶言放到了心上?
只有一点可以确定,眼前这个鲛人身体里,确实住着一个远道而来的老东西。
帝煜漠然静立,他无悲无喜地与傅徵对视,举手投足间带着不容忤逆的威势,似乎这世间的一切都引不起他半分悲悯。
傅徵望着帝煜深不见底的眼眸,神色复杂动荡,龟壳所示的两行字历历在目:
“礼崩乐坏之夜,帝煜作东,邀诸神共舞,而后戮神,为天下共主。”
并非是神明遗弃神州,而是帝煜屠尽神明。
第36章 输诚
傅徵好半天回不过来神, 只怔然地望着距离自己不过五六步的人,他脑海里一片废墟,却也心知肚明, 他无法借助神力与帝煜抗衡了。
帝煜处之泰然地站在原地, 略一挥手,法阵顿时消弭, 他缓缓走近傅徵,目光漫不经心地望着那枚漂浮的龟壳,戏谑地问:“吓成这样, 看到什么了?”
轻浮随意的态度, 他压根没指望从傅徵这里得到答案,或者说, 他根本不在乎傅徵看到了什么。
“陛下呢?又看到了什么?”傅徵语气沉沉。
“魂兮归来,大限将至。”帝煜不以为意地说出来, 而后似笑非笑道:“祖师,这魂兮归来说的好像是你, 那大限将至呢?”
“是你,还是朕?”
傅徵浑身如堕冰窖,他猛然侧脸看向帝煜。
帝煜愉悦地咧嘴一笑, “看来祖师也不能看淡生死。”他暧昧地靠近傅徵的耳朵, 语气温柔且残忍:“这大限将至是你也就罢了, 若应验到朕身上,朕必然拿你陪葬!”
傅徵轻嗤一声, 继而低声笑了起来。
帝煜意外挑眉:“……”吓疯了?
傅徵的笑声越来越大,冰清淡漠的脸上呈现出癫狂的笑意,他一边止不住地笑一边仰脸看向天际,似是慨叹似是嘲讽, 最终长叹一口气,抬眸直勾勾地望着帝煜。
如今这般,若他取代帝煜,那整个神州便是他的囊中之物。
“陛下,或许是…妖族大限将至呢?”傅徵轻轻柔柔地抚上帝煜的肩膀,侧脸呢喃细语:“降妖除魔,还神州太平,这曾经是皇室与紫薇台的共同夙愿,陛下为何就不能相信我是来帮你的?”
“你是妖!”帝煜不耐偏脸,躲开傅徵的呼吸。
傅徵轻笑出声:“妖最了解妖不是吗?”
帝煜不屑一顾,他看向傅徵身后的妖怪,笃定傅徵又在满口谎话拖延时间,于是故意道:“那你将他们都杀了。”
话音落,傅徵盯着帝煜便挥手起势。
上一次被傅徵布置在帝陵周遭抵御咒术侵蚀的法阵突然亮起,旋风般地席卷过每只妖怪,来不及惨叫,妖怪们便被炼化成一颗颗妖丹。
整个过程中,傅徵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,成百上千的妖丹漂浮在傅徵身后,他面对着帝煜,施施然行礼,左手放置右肩——鲛人族的最高礼节。
傅徵淡定从容地输诚,“如吾皇所愿。”
帝煜眸中闪过惊讶,然后蹙眉望着傅徵,他总觉得傅徵像是被解开了什么禁制一般,变得无所顾忌起来,他现在有些好奇,方才傅徵看到了什么。
渔舟张大嘴巴,从愣怔中回身,他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,惊疑不定地望着傅徵。
“什么意思?”帝煜居高临下地问。
傅徵从容一笑,波澜不惊道:“陛下杀死妖怪之后,浊气吸附妖气,然后用来填补魔渊,这样能减缓魔渊对天地灵气的侵蚀,对吗?”
帝煜顿了顿,他眯起眼睛警惕起来,因为傅徵说对了。
“陛下不必对我抱有敌意。”傅徵走向帝煜,成百上千的妖丹也随着他的动作挪动一步,他微微一笑:“这些妖丹,陛下皆可用来填补魔渊,不必再动用浊气将妖气提炼出来,省得妖血沾湿陛下的衣裳。”
帝煜:“那是你的同胞。”
“我只在乎陛下。”傅徵含笑盯着帝煜。
“呵,话很动听。”帝煜冷冷望着傅徵,他可没忘了傅徵之前为妖怪们求情的模样,如今翻脸无情说杀就杀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