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(292)
傅徵步步紧逼,魂光翻涌如沸,昔日清正智计尽散,只剩病态的执拗。
鬼差垂首,艰涩开口:“尊主,您可知…何为阴阳两隔?”
“别跟我这些!”傅徵厉声打断,魂雾剧烈翻腾,“我只要知道,我如何才能回到他的身边?如何才能转生成人?!”
鬼差:“……”要不还是让他魂飞魄散吧。
百年来,傅徵日日如此。
时而疯癫嘶吼,魂体动荡欲碎;偶有清明之际,便以魂力为鬼蜮立下铁律,整肃秩序,令万鬼各归其位、各司其职。
虽然此间滞留的亡魂,多是穷凶极恶之徒,可谁也打不过这位动辄失控发疯的鳏夫。
这些厉鬼,生前没能安安分分地做人,死后反倒在傅徵的威压下,不得不规规矩矩地做鬼。
如今的鬼蜮早已没了往日混乱蛮荒,反倒规矩森严、井然有序。
上至鬼将,下至孤魂,也已习惯了这位尊主在清醒与疯癫间反复无常。
还能怎么办?凑合着过罢了,难道还能再死一次不成?
傅徵一颗心全悬在涿鹿,发过火后,只想尽快回去,守着嬴煜长眠的那片土地。
他一把揪住鬼差,语气冷厉带着威胁,逼对方想出复生之法。
鬼差支吾无措,傅徵见状愈发气急,甩手便愤然离去。
他赶回皇城,飘到那片熟悉的地面。
可入目之处空空荡荡,哪里还有半个人影。
嬴煜已经破土离开,不知所踪。
傅徵先是僵在原地,只一瞬,魂雾便翻腾失控,叫嚣着他的慌乱与焦躁。
整座鬼蜮猛地一震,阴云倒卷,鬼哭此起彼伏。
傅徵在外头一旦失控,这边地界便跟着他的心境剧烈动荡,殿宇歪斜,阴气乱蹿,秩序瞬间乱了大半。
众鬼抱头蹲防,叫苦连天。
“他又怎么了?!方才不还好好的吗?”
“还能怎么着?估摸是那位人间帝王,又出什么事了。”
一个新来的厉鬼瑟瑟发抖:“唉,我新来的…咱这尊主,经常这么闹吗?”
“可说呢,今儿都算闹得轻了。”
“早知死后的报应是跟着这疯子受罪,我生前就不做那么多坏事了!造孽啊!”
抱怨声刚起,鬼蜮又是一阵天翻地覆的震颤。
众鬼瞬间闭嘴,死死缩成一团。
总道是骂也没用,凑合受着吧。
谁让他们打不过呢。
“煜儿!煜儿!你醒了!”
傅徵在城门口堪堪追上那道熟悉的身影,魂体激动得洒下一团光屑,他忙不迭飘上前,连串的关切脱口而出:“身体可有不适?你为何变回了盛年模样?还有,你何时破土离开的,怎么也不等我——”
嬴煜面无表情,步履沉稳地离开。
他对傅徵近在咫尺的呼喊、飘荡的魂影,一无所觉,亦无半分回应。
傅徵沉浸在嬴煜醒来的欣喜里,他轻轻跟上嬴煜,放缓了飘行的速度,不远不近地缀在嬴煜身后。
对方走一步,他便飘一尺;对方驻足,他便安静悬在一旁,像一道沉默不散的影子。
一路行来,山川依旧,人事却早已换了几番春秋。
嬴煜踏过旧朝故道,走过当年与傅徵一同巡过的疆土,目光所及,是新生的草木,是陌生的城郭。
傅徵的魂影寸步不离地跟着,絮絮说着百年间鬼蜮的琐事,说着他有多想他,可无论他说什么,嬴煜都毫无反应。
嬴煜看得见春风拂柳,听得见市井喧嚣,触得到人间烟火,却偏偏看不见那缕萦绕周身、执念不散的鬼影。
行至边关荒漠,风沙卷地,满目苍凉。
昔日烽火狼烟之地,如今只剩断壁残垣,荒草没径。
嬴煜脚步顿住,目光落在一蓬枯草丛中,那里半露着一块惨白头骨,眼窝空洞,似有灵识未散。
嬴煜弯腰拾起那枚半埋在沙砾中的头骨,空洞的眼窝便磕磕碰碰地响起来,神志尽散,只剩残念反复呢喃。
“我家住…涿鹿南府,门庭朝南,院里种着柳树…”
“祖父一生为国,青史留名…”
“意中人…是妖怪,她死在我的…手里…”
“有缘无分,人妖殊途…”
“挚友为后楚国君,当年一别,亦不知所踪…”
反反复复,颠三倒四,全是生前未了的牵挂,困在白骨里百年,一遍遍重复。
嬴煜微微眯眸,拎起头骨凑近几分,声线沉淡:“小白?”
头骨兀自喃喃,毫无应答。
嬴煜屈指轻弹,骨面发出一声清浅闷响,“朕记得,你当年曾中了那女妖的诅咒…你如今这个样子,是被那诅咒害的吗?”
风卷沙鸣,无人回应。
嬴煜默然片刻,低声自语:“莫再念叨了,朕带你回涿鹿。”
语罢,他随手以衣带系紧,将头骨悬在腰间。每走一步,便轻轻磕碰一声,像一段挥之不去的过往。
傅徵飘到嬴煜脸前,不赞同道:“煜儿,你这般会吓到路人。”
嬴煜脚步微顿,将头骨往腰间藏了藏,自言自语道:“朕这般会吓到路人吧。”
头骨还在喋喋不休。
嬴煜敲了敲,略显不耐道:“好了,闭嘴,不然就将你捏碎。”
一路行来,嬴煜断断续续听闻了南暨白的生前结局——战死沙场。
将军的宿命,无外乎如此。
百年弹指,故人却只剩一捧枯骨,几句痴语。
可是嬴煜还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,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复活,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变年轻了,更不知道神州为何存留下来。
傅徵曾经评价过他脑袋不灵光,陛下曾经不屑一顾,如今深以为然。
他的确懒得深究。
此生余下岁月,他只有一件事要做——找到傅徵。
可他的爱人一直飘荡在他身边,形影不离,他却看不见。
嬴煜一路向南,行至江南水乡。
烟雨濛濛,乌篷船摇碎一河碧波,岸边柳丝垂水,正是一派温柔乡。
忽闻河畔笑语清脆,两位妙龄女子赤足踩在浅滩戏水,眉眼干净得像未经世事的山月。
嬴煜目光一顿,脚步不自觉缓了下来。
其中一人眉目温婉,笑时眼尾微弯,他只看一眼,便觉得熟悉。思索片刻,尘封的旧影缓缓浮上来——这女子的模样,竟与傅徵的养母苏灵絮,有着七八分相似。
而她身侧的女子,被人笑着唤了一声“阿茹”。
抬眸刹那,嬴煜呼吸微滞。
眉眼清柔,鼻唇线条温顺,细看之下,竟与傅徵有五分神似。只是少了那人的清肃凌厉,多了江南水土养出的温和。
两人并肩而立,一个温婉如梦,一个清柔似月,在烟雨中嬉笑打闹,无牵无挂。
看到这一幕,傅徵的魂影也怔了怔。
这两人,像极了他的生母与养母。
但究竟是不是?
谁知道呢。
世间有太多巧合,亦有诸多重逢。
等他回过神,嬴煜已经朝前走出了一段。
傅徵立刻掠上去,轻声跟上:“煜儿,等等我。”
再后来,嬴煜一路行至太珩山。
林木比百年前更见幽深,林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弯腰采摘着胡萝卜,他的鬓角仅淡淡染了几丝霜色,身形依旧轻快利落。
嬴煜脚步一顿。
对方也恰在此时抬头,四目相对,先是一怔。
不过数息,两人谁也没开口问这些年如何、经历了什么,反倒先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。
百年岁月,尽在这一笑里。